建文二年,三月廿七。
深夜的周家村,狗吠声比往日更紧。顾青山未睡,坐在工坊中打磨一套新刻刀——用的是常延宗托人从北平捎来的乌兹钢坯。钢坯只有巴掌大小,却重似金石,在油灯下泛着流水般的暗纹。
“青山。”
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,三长两短,是约定的暗号。
顾青山放下刻刀,开门。沈文舟站在门外,一身夜行衣被露水打湿,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。他身后没有随从,独自一人,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。
“沈先生?”
顾青山侧身让他进来,迅速掩上门。
沈文舟未入座,直接将木匣置于工作台上,声音沙哑:“郑隐先生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顾青山手一颤。
“三日前呕血不止,大夫说是陈年旧疾,加上近来忧思过度,已到灯枯之时。”沈文舟眼眶发红,“他昏迷前反复念你的名字,说必须见你最后一面,有东西要交托。”
顾青山看着木匣。匣盖上除了旋涡纹,还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:“星火十七,今余其五。此匣归顾,薪传不绝。”
“哪五脉尚存?”顾青山问。
“顾、郑、沈、鲁、林。”沈文舟语速很快,“鲁家在燕王麾下,林氏一支在福建,我家在苏州,郑先生一脉……只剩他一人了。他若去,郑氏星火便灭。”
顾青山沉默。三百年前凤凰山十七匠人立誓,三百年后只剩五脉。而这五脉中,真正还在坚守“守夜人”本分的,又有几家?
“郑先生现在何处?”
“栖霞山脚,郑家别院。”沈文舟道,“但那里已被朝廷密探盯上。郑先生这些年暗中收集前朝匠人遗物,早就引起怀疑。如今他病危,那些密探像嗅到血的秃鹫,日夜守在院外。”
“你要我冒险前去?”
“不是冒险,是必须。”沈文舟打开木匣。
匣内无奇物,只有三样东西:一卷褪色的绢帛、一把生锈的钥匙、一枚漆黑的指环。
“绢帛是十七匠人当年的誓词原本,三百年来由各脉轮流守护,今年轮到郑先生。钥匙能打开西湖雷峰塔地宫的一处秘龛——里面藏着南宋临安城破前,官办‘文思院’的完整匠籍与图谱。指环……”沈文舟拿起那枚漆黑的指环,材质非金非玉,触手温润如肌肤,“是‘匠盟’盟主信物,由历代最长者保管。郑先生之后,该你了。”
顾青山没有接。
“我无意当什么盟主。”他缓缓道,“顾氏一脉,只想安稳传承技艺。”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沈文舟惨然一笑,“顾师傅,你以为燕王为何急着找‘赫多罗’木?朝廷为何紧盯前朝遗物?这天下,要变的不仅是龙椅上的主人,更是……承载文明的方式。”
他将指环强行塞入顾青山手中:“郑先生说,你是顾明渊直系,心性最正,技艺最深,且已得‘赫多罗’木认可。这盟主之位,非你不可。你若推辞,十七星火,就真成历史尘埃了。”
指环入手瞬间,顾青山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——与他怀中的青矸石、与老窖中的焦木、甚至与远在北平的承业那支铜簪,都产生了微弱的共振。
这指环,也是“赫多罗”木所制!
“此环是初代盟主信物,用第一株被发现的‘赫多罗’木心材雕成。”沈文舟道,“传说它能感应同源之物,也能在危难时示警。郑先生戴了六十年,如今……该换人了。”
顾青山摩挲着指环,良久,终于点头:
“我去见郑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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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金陵武库。
顾承志已连续三日未归家,吃住都在那间临时改造的“解铳房”内。五十斤菜籽油用特制的陶瓮温着,细河沙在铁锅中反复翻炒至滚烫,干稻草扎成小束,浸油后裹着热沙,一层层敷在锈死的火铳接合处。
原理很简单:油液受热缓慢渗入锈隙,软化锈层;河沙保温均匀,避免局部过热;稻草纤维则像无数细小的楔子,在油液润滑下逐渐撑开锈死的螺纹。
但操作极需耐心。温度高了,铳管内残存火药可能自燃;温度低了,油液渗不透。每支火铳的锈蚀程度不同,需随时调整油沙比例、敷裹时间。顾承志与两名助手轮班值守,眼观油色,手试铳温,耳听铳管内细微的“咔嗒”松动声。
第三日黎明,第一支火铳成功拆解。
当锈蚀的铳管与木托缓缓分离,发出悠长的“吱呀”声时,满屋工匠都屏住了呼吸。顾承志用特制的铜刷仔细清理内壁锈垢,露出完好的膛线。他取少量火药试燃,火花在铳管内亮起一道笔直的光痕。
“成了!”老工匠喜极而泣,“顾师傅,成了!”
消息很快传到工部。主事亲自来看,见那支修复如新的火铳,大喜过望:“顾师傅立了大功!这批火铳若能全数修复,守城胜算大增!本官定为你请功!”
顾承志却无喜色。他指着墙角堆放的三十余支火铳:“大人,此法虽成,但每支需时两到三日。全部修完,至少要两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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