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副匠师的刁难，比预想中来得更快，也更阴损。
次日，顾青山刚踏入兵仗司，便被周副匠师叫去。他拿着一卷泛黄破损的图册，皮笑肉不笑地道：“顾师傅，你学识渊博，又精于考据。此乃前朝遗留的《军器图鉴》，多有残缺污损，尤以核心图样部分为甚。司内欲重新誊录校订，以备参考。这修复辨识的精细活儿，非心细如发、博闻强识者不能为。就交由顾师傅吧，限期……十日如何？”
顾青山接过图册，入手沉重，纸张脆弱，不少地方墨迹晕染、虫蛀破损，尤其是几幅描绘复杂机簧结构的附图，更是模糊难辨。这分明是一项极其耗时耗神，且极易出错、吃力不讨好的任务。若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，或修复有误，便是现成的把柄。
“属下尽力而为。”顾青山面色平静，并未推辞。
周副匠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挥挥手让他退下。
顾青山回到那间小工间，并未立刻开始修复图册。他深知此事急不得，首要的是稳住心神。他将图册置于干燥通风处，先处理完周副匠师今日指派的几件零碎杂务，显得不慌不忙。
午后，他方开始仔细检视那卷《军器图鉴》。破损程度确实严重，但他自幼受天工阁熏陶，对古物、图谱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。他并不急于下笔描补，而是先通览全卷，结合上下文与其他完好的部分，推测残缺处的可能内容，尤其是那些机簧结构，其原理万变不离其宗。
就在他凝神推演之际，工间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——是韩匠役约定的暗号。
顾青山起身开门，韩匠役闪身而入，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，低声道：“顾师傅，大事不妙！”
“韩师傅请讲。”
“那日与你商讨簧轮枪之事，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！”韩匠役语速极快，“火器局内本就对仿制泰西火器有争议，守旧派以此攻讦，说我们不安本职，好高骛远，浪费工料！更麻烦的是，沈主事似乎也因此承受了不小压力……昨日有御史风闻奏事，提及军器局‘不务正业，靡费国帑’，虽未点名，却暗指此类‘奇技淫巧’！”
顾青山心中一震，没想到此事竟会牵连到沈主事，甚至引来了言官的注意。
韩匠役继续道：“如今火器局内，支持仿制的一方也噤若寒蝉。那簧轮枪的研制，怕是……要搁置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脸上满是失落与不甘，“可惜了……那日听顾师傅一席话，本觉豁然开朗……”
顾青山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沈主事那边……”
“沈主事未明确表态，但今日见他面色不豫。”韩匠役摇头，“顾师傅，你也要小心。我听闻，兵仗司内有人想借此机会，连你一并……唉，总之，近日务必谨慎，莫要再沾手火器局之事了！”
送走韩匠役，顾青山坐回案前，看着那卷残破的图册与窗外沉沉的天空，心中波澜起伏。周副匠师的刁难、火器局的风波、沈主事的压力、言官的弹劾……诸多线索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而从韩匠役的暗示来看，这张网的目标，恐怕不仅仅是他这个新晋的候补匠师，更可能指向了赏识他的沈主事，乃至军器局内部革新与守旧的路线之争。
自己无意间，竟成了这场暗流激荡中的一个焦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目光重新落回那泛黄的图册上。越是如此，越不能自乱阵脚。这修复图册的差事，虽是刁难，或许也能成为他暂时避开风口浪尖的屏障。而且，这前朝《军器图鉴》中，未必没有值得借鉴的智慧。
他取出一套特制的柔软毛笔与调好的淡墨，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图册上的污迹，心神沉入那古老的线条与文字之中，仿佛外界的纷扰，都暂时被隔绝在这小小的工间之外。
然而，他心中清楚，风雨，并不会因他的静默而停歇。
---
【下集预告】：图册修复艰难推进，顾青山于故纸堆中是否能有意外发现？沈主事面临压力，将如何对待顾青山？周副匠师又有何后续动作？风雨已至，顾青山如何破局？
第133集：《风雨如晦》，砥柱中流！
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：(m.suyingwang.net)木上春秋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