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卡车的引擎如同沉闷的巨兽,在营区外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,催促着离别时刻的最终到来。训练场上,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弄的沙盘,开始向着各自连队指定的登车点流动。喧嚣声、口令声、背囊与装备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了一曲离别与启程的交响。
林砚在赵虎的搀扶下,跟随着尖刀连的队伍,向着营区大门方向缓慢移动。每走一步,右脚跟都传来尖锐的抗议,但他咬紧牙关,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不那么蹒跚。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,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沉默而熟悉的身影——陈曦。
通讯连的登车点就在不远处。陈曦已经背好了他那标准得如同量角器量过的背囊,正安静地站在队列里,等待着登车指令。他似乎感受到了林砚的注视,转过头来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周围是涌动的人潮和嘈杂的声响,但他们之间,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、寂静的场。
没有挥手,没有呼喊。林砚只是用力地朝陈曦点了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舍,有祝福,更有一种“各自珍重,顶峰相见”的约定。陈曦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,但他也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,同时,抬起右手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然后指向林砚。
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动作。源于无数次深夜的战术推演,意味着“保持思考,运用智慧”。
林砚看懂了。他同样抬起左手(右臂依旧吊着),用力握拳,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。那意味着“铭记于心,兄弟情谊”。
无声的交流,胜过千言万语。三个月的朝夕相处,从火车上的初识,到训练场上的磨合,再到“断刃谷”生死与共的协同,所有的情感与默契,都浓缩在这短暂的眼神交汇和两个简单的手势之中。
然后,陈曦便转回了头,不再看向这边,仿佛融入了通讯连的队列,成为了一个即将奔赴技术岗位的、普通的士兵。但林砚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改变。
“林哥,走了!车要开了!”赵虎在一旁焦急地催促,他庞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笨拙,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林砚,防止他被涌动的人流撞到。
林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曦的背影,仿佛要将他那冷静、孤直的身影刻印在脑海里,然后才在赵虎的搀扶下,转身继续走向尖刀连的卡车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。林砚下意识地回头,看见苏晚正小跑着穿过人群,向他这边赶来。她似乎也是刚刚整理完行李,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带着一丝急切和……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她跑到林砚面前,停下脚步,微微喘息着。周围是喧闹的人流,但这一刻,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周遭隔开。
赵虎眨了眨铜铃大眼,脸上露出“俺懂”的憨厚表情,非常“识趣”地松开林砚,往后稍稍退了一步,假装研究卡车的轮胎,但那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他的关注。
“林…林砚同志,”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后的微颤,她看着林砚吊着的右臂和明显不便的右脚,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和愧疚,“你的伤……还好吗?”
“没事,小伤。”林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但面对苏晚,他的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。他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和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,脑海中瞬间闪过急救包和那块苦涩巧克力的画面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苏晚似乎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作训服的衣角,犹豫了一下,才抬起头,鼓足勇气般说道:“我……我被分到师部通讯站了。以后……可能很难再碰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。
师部通讯站?那意味着她将离开团部,去往更远的、级别更高的单位。再见的机会,确实渺茫。
林砚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淡淡的怅惘。他看着苏晚,这个在洪水中被他救起,又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表达感谢的女兵,在他三个月的淬火生涯中,留下了一抹独特而温柔的色彩。
“师部通讯站……很好。”林砚点了点头,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,“那里……更能发挥你的专业。”
他的话干巴巴的,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,但眼神却传递着更复杂的情绪。
苏晚看着他,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。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,忽然飞快地从自己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块,不由分说地塞到林砚没有受伤的左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一丝羞涩,“听说尖刀连训练更苦……这个……也许能用上。”
塞完东西,她甚至不敢再看林砚的眼睛,像是受惊的小鹿般,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保重!”然后便转身,几乎是跑着融入了通讯连那边的人群中,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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