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缓缓浸透了G4山谷。当熄灯号悠长而略带悲怆的尾音最终消散在群山之间,整个新兵一连的营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白日的喧嚣、汗水、嘶吼与泥土气息,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,只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、沉重的寂静。但这寂静并非虚无,它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填满——那是九十多个年轻灵魂对未知明天的紧张、期待、焦虑以及被强行压下的亢奋所混合成的、绷紧到极致的集体情绪。
营房内,黑暗统治了一切。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,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入,勉强勾勒出床铺和装备的模糊轮廓。空气中不再有汗味和尘土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洁后的皂角气息、武装带皮革的淡腥味、枪油若有若无的金属味,以及……一种名为“紧张”的、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粒子。
没有人睡着。
尽管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,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,每一处关节都在诉说着疲惫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,如同被冷水反复浇淋。考核,这个盘旋在头顶三个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明日终将落下。它不仅仅是对技能的检验,更是对意志、韧性乃至运气的终极审判。成绩单上的数字,将如同一道冷酷的分水岭,决定他们是走向梦想中的精锐部队,还是归于平凡的岗位。
林砚平躺在硬板床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右脚踝的肿胀在夜间变得更加敏感,仿佛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撞击着那层紧绷的皮肤,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感。右臂的拉伤处也传来深沉的酸胀。但这些身体的信号,此刻却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精神压力所覆盖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这三个月的一切。父亲病榻前那封未寄出的信,站台上母亲强忍泪水的脸庞,火车上赵虎憨直的笑容和陈曦沉默的侧影,周猛班长雷霆般的怒吼与偶尔闪过的、不易察觉的认可,冰冷河水中抓住苏晚携行带时那撕裂般的疼痛与决心,手绘沙盘上每一道精心勾勒的线条,还有昨夜训练场上那终于破土而出的、令人心颤的默契……
这一切,都将在明天,在那片名为“断刃谷”的陌生战场上,接受最终的检验。他们的计划是否周全?他们的默契能否经受实战的冲击?他的身体,这具带着伤痛的身体,能否支撑他走完全程?
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,如同暗夜中的藤蔓,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。他下意识地伸手,隔着薄薄的军用内衣,触摸到贴身口袋里那半块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。坚硬而微小的存在,带着苏晚那份无声的感谢与祝福,仿佛一颗定心丸,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。他不能倒下,他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,也包括他自己的。
隔壁床铺传来翻身的响动,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、悠长的叹息。是赵虎。这个平日里倒头就睡、鼾声如雷的东北汉子,此刻显然也陷入了同样的失眠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嘟囔梦话或者磨牙,只是静静地躺着,偶尔能听到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,像是在默默数着时间,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。林砚知道,赵虎看似粗线条,实则内心对荣誉和认同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,明天的考核,对他同样至关重要。
对面下铺,陈曦的床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但林砚能感觉到,他也没有睡。一种极其轻微的、规律的、仿佛指尖划过布面的声音隐约传来,那可能是他在黑暗中,无意识地模拟着操作单兵终端或者推演某种算法。他的大脑,这台精密的仪器,恐怕正在以最高的效率,反复运行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和数据模型,查漏补缺,寻找着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。他的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体现此刻的凝重。
不仅仅是他们三人。整个宿舍,乃至整个新兵一连的营房,都弥漫着这种无眠的静默。黑暗中,能听到其他床铺传来的、同样压抑的翻身声,偶尔一声沉重的叹息,或是有人悄悄坐起,借着窗外微光最后检查一遍床脚摆放整齐的作战靴和武装带。
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,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,一个声音,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,小心翼翼地、试探性地在黑暗中响起,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:
“喂……你们……都睡着没?”
是睡在靠门位置的一个四川籍新兵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这一声询问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短暂的沉默后,各个角落陆续响起了回应。
“睡个锤子哦……心头慌得很……”
“俺也是,一闭眼就是跑不完的武装越野……”
“不知道‘断刃谷’到底啥样子,比咱们练的难不?”
“格斗考核千万别抽到王老兵,他那手劲,能把人屎打出来……”
“分配……不知道咱们班,能有几个去尖刀连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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