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未大亮。
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着国公府的琉璃瓦,在微曦中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王程生物钟极准,寅时末便已起身,在院中练了一趟拳脚,活动开因昨日饮酒而略显沉滞的筋骨。
寒气凛冽,却让他头脑愈发清明。
想起昨夜账房那盏孤灯,他拭去额角细汗,换了身墨色常服,便径直往东厢走去。
账房内,烛火早已燃尽,只余下冰冷的烛泪凝固在铜烛台上。
晨光透过窗棂,朦朦胧胧地照亮屋内。
薛宝钗伏在案上,竟是睡着了。
她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浅青棉裙,手臂下压着基本已整理完毕的新式账册,一手还松松地握着一管小楷笔。
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,几缕青丝垂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旁,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地阖着,眼下是掩不住的淡淡青影。
呼吸清浅,带着疲惫后的沉酣。
案角,整齐摆放着重新誊写清晰的账册,按照王程所教的表格法,条目分明,数字工整。
旁边还有一叠按照品类归类的礼品清单索引卡片,字迹娟秀有力,可见书写者之用心。
王程放轻脚步,走到案前,拿起那本总账,一页页翻看。
屋内极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清晰的项目、准确的数字、规范的归类,冷峻的眉眼间,渐渐舒缓开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这女子,确是聪慧过人,一点就透。
非但完全理解了他那套超越时代的记账方法,更执行得一丝不苟,甚至在某些细节处,还做了更优化的标注。
他看得专注,并未察觉案上的人儿睫羽微颤,已然醒转。
薛宝钗睡得本就不沉,恍惚间听到翻页声,心头一紧,猛地抬起头来。
映入眼帘的,便是王程立于案前,垂眸审阅账册的身影。
晨光熹微中,他身姿挺拔如松,侧脸线条冷硬,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心中顿时一慌,连忙起身,因动作太急,眼前微微一黑,身子不由晃了晃,下意识扶住案角才稳住。
脸上飞起红晕,既是因趴睡被撞破的羞窘,亦是因他突如其来的审视而紧张。
“爵、爵爷……”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,连忙敛衽行礼,“宝钗失仪,请爵爷恕罪。”
王程合上账册,抬眸看她,目光在她难掩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,语气较之昨夜,平和了许多:“无妨。这些,都是你昨夜重新整理的?”
“是。”
薛宝钗低声应道,心跳不由加快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期待。
王程将账册放回案上,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,终于给出了她期盼的肯定:“做得不错。条理清晰,账目分明,比之前好了十倍。看来你是真用了心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没有太多情绪起伏。
但那句“做得不错”、“用了心”,听在薛宝钗耳中,却如同甘霖洒入久旱的心田,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蓦地涌上心头,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委屈。
那是一种被认可、被肯定的巨大满足,尤其这认可来自眼前这个深不可测、要求严苛的男人。
她垂下眼睫,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,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,连耳根都热了起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爵爷教得好,宝钗……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。”
“能画好,也是你的本事。”
王程淡淡道,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青色,“既已做完,便回去好生歇着,这里不用你了。”
这种霸道的、近乎专横的关心,与他平日里的沉稳淡漠截然不同,却奇异地让薛宝钗感到一种被珍视的错觉。
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权衡利弊、考虑是否还有未尽之事,而是顺从地点了点头:“是,宝钗这就回去。”
她屈膝行了一礼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,”王程又叫住她,对门外候着的管家吩咐道,“去厨房说一声,给薛姑娘备一份温补的早膳,直接送到她房里。再让鸳鸯找两个稳妥的婆子,烧足热水,伺候薛姑娘沐浴歇息,今日不必再安排任何差事。”
这番细致周到的安排,更是出乎薛宝钗的意料。
她心头那股甜意更浓,如同打翻了蜜罐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她再次深深一礼,声音微颤:“谢……谢爵爷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再坚持,依言退出了书房。
走在清晨寒冷寂静的廊下,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
他那份霸道的关怀,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沉寂的心湖,激起的涟漪,久久难以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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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南安郡王府邸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昨日乔迁宴上那“国之干城”的御笔,如同投入南安郡王心湖的一块巨石,激起的野心波澜再难平息。
一夜辗转反侧,天未亮他便将王妃唤来商议。
“人选可有了眉目?”
南安郡王眼底带着血丝,语气却急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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