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边镇武官与费书瑜素有乡党袍泽之谊,早已暗通款曲,只待时机一至。
此战胜负,终系一线。
崇祯三年,大明三百年国祚余威尚在,法度未崩。
榆林一众将门,一边是宗族身家,一边是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;
权衡之间,开门献城之事,成败原属各半。
此战凶险,若内应迟疑,杨鹤调集三边各镇援兵夹击,仓促撤兵必遭重创。
然费书瑜别无选择——此战非一人功名,乃是麾下数万三边将士共同前程。
渭北弹丸之地,地平无险,绝非久守之基。
开春之后,杨鹤若合四镇重兵合围,此地便是死地。
麾下诸将乃至千把总,无不明此利害:
这群逃兵叛卒、军中穷汉追随至此,本就是押上性命,博取封侯裂土之富贵。
此战可胜可败,唯独不可不战。
胜,则潜蛟化龙,共分西北基业;
败,则叹大明气数未尽,收拢残部再图后举。
一旦驻足不前,便是自绝麾下豪杰,不必官军来攻,大军顷刻瓦解。
榆林从来非止一城,乃是撬动西北千里江山的锁钥。
一旦得手,吞三边、下关中、取巴蜀,大势既定,此后不过时日长短。
费书瑜多年混迹延绥标营,对榆林城势早已烂熟于心。
此城依山傍水,控扼榆溪河谷,地势险要至极。
自明初设镇以来,历经百余年修筑,号称西北第一雄城,规制不下于山海关。
全城城墙内外包砌巨型青砖,墙心以糯米灰浆拌黄土砂石层层夯筑,坚若铜墙铁壁;
城垣高三丈六尺,顶阔逾二丈,规制之高甚至逾于北京紫禁城。
六门各筑瓮城、月城、千斤闸,马面敌台鳞次栉比,城外深壕引榆溪活水环绕,壁垒森严。
纵使自己麾下拥有两门两千斤红夷大炮、四门千斤铜发贡,已是西北三边顶尖的攻坚火力,可面对如此坚城,终究不过杯水车薪。
若仅凭火炮轰击、云梯蚁附、冲车强攻,纵使十万大军日夜轮番猛攻,也绝无破城之望。
此番北上,胜负从来不在野战攻坚;
终究只能寄望于城中人心生变,城内诸将能于夜半将城门打开一线,予我破城之机。
天命难测,人心如火。
名分、实力、筹码、人脉无一不备。
城门若开,便是潜蛟化龙;
城门若闭,便是大明气数未尽,余荫未衰。
一切,皆付时运。
与此同时,榆林城内,总兵杜文焕与巡抚洪承畴刚接王嘉胤渡河入府谷急报,正于帅府紧急议事。
堂中烛火摇曳,沙盘之上,延绥山川、各路堡寨脉络历历分明。
洪承畴虽持赞理军务之权,终究履任未久、根基尚浅。
面对历镇三边、深耕延绥数十年的老牌将门杜文焕,他语气皆以大局相商,并不敢以巡抚名分强行压制。
“王嘉胤西渡黄河,神木、孤山诸堡首当其危。东路若失,榆林即刻沦为孤悬死地。”
杜文焕正于堂中踱步,神色沉郁,话音未落,又一道加急塘报策马冲入帅府。
信使伏地喘息,高声禀报:“启禀总镇、抚台!费书瑜尽起渭北主力,自朝邑大举北上,兵锋日近,合围榆林之势已成!”
一语落罢,帐内气氛骤然凝重。
此前洪承畴本意,是令杜文焕全军死守榆林,收拢各路堡兵、坚壁清野。
可眼下王嘉胤踞东路、费书瑜压南线,两路贼寇南北夹击,孤城死守已是坐以待毙,绝无长久余地。
洪承畴目光锐利,瞬息敲定破局之策,正色看向杜文焕:
“总镇,坐守城内便是坐困愁城。
待费书瑜肃清中路,王嘉胤稳据东路,二贼合兵围城,纵有坚城厚墙,我等亦无生路。
如今唯一破局,唯有分兵内外、犄角相持。”
杜文焕闻言眸色微沉,神色自持,并未即刻应诺。
他沉浮边镇数十年,深知延绥兵弊、将心虚实,岂会轻易全然依从新晋抚臣之策。
洪承畴复以西北大局相迫,语气微紧,却依旧留着镇帅体面:
“本抚坐镇榆林,尽数收拢延绥中路堡兵入城,亲掌全城防务,紧锁六门,死死拖住费书瑜主力。
总镇即刻亲率精锐,星夜东出神木,趁王嘉胤立足未稳,速战速击、牵制贼势,不使二寇合兵压城。
我在内死守,总镇在外牵制、伺机回攻,内外犄角,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杜文焕沉默良久,心知此计已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。
可他杜氏世代扎根延绥,绝不可能举家族根基为朝廷赌命。
片刻沉吟,他缓缓开口,句句划定底线,寸步不让:
“抚台所见大势,本镇自然通透。
只是费书瑜出身边伍,熟稔榆林城防、各镇营底细。
我若尽提主力东出,城内守备空虚,一旦为其觑破破绽,顷刻危亡。
延绥百年镇基若毁,此罪谁能当之?”
他稍顿,语气沉稳笃定,已然算尽取舍利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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