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水渡口。
浑黄河水,裹挟着泥沙。
河面不宽,水流却急,几处浅滩怪石嶙峋,唯一可供大军快速通过的,是一座简陋却坚固的土木桥梁,以及桥梁上下游百余步内,几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涉渡点。
朱灵立马于桥头东岸一片稍高的土丘上,身上铁甲沾满露水泥尘。
他紧抿着唇,目光如隼,扫视着麾下三千断后士卒如同蚁群般忙碌。
时间太紧了。
从接到死守渡口的军令,到吕布的追兵可能出现,不过两三个时辰。
他只能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。
桥面本身,已被泼上了营中搜集来的最后一点火油,干柴堆在两侧,手持火把的士卒伏在桥墩后,只等命令。
桥梁两侧的滩涂和浅水区,则打下了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,大半没入水下,只露出狰狞的顶端。
更远处,依托几处河湾高地,抢筑起了七八座简陋的土垒箭楼,弓箭手们正将箭囊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所有能搜罗到的旗帜,无论是否破损,都被插满了土垒和河岸,力求在晨雾中营造出兵马众多的假象。
朱灵将最厚实的盾牌和最长的手戟分配给了守卫桥梁的五百死士,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冀州老兵,此刻沉默地检查着武器,脸上是一种自知赴死的平静。
“都听清了!”
朱灵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河水的喧哗,清晰地传入每个军官耳中,“我们的身后,是主公,是数万同袍!多守一刻,他们就多一分生机!吕布的铁骑再厉害,到了这河边,也得下马!弓弩够不着,就等他们渡河半渡而击!长枪顶不住,就用命填!没有退令,胆敢后退半步者——斩!亲属连坐!”
回应他的,是一片沉闷的武器顿地声和压抑的喘息。
朱灵不再多言,他紧了紧手中那柄厚重的环首刀,目光死死锁住东南方,那片被晨雾和树林遮蔽的来路。
他知道,吕布一定会来,而且很快就会来。
最先打破清晨寂静的,不是预想中震天动地的马蹄,而是如同狼群般稀疏却迅疾的哨音。
秦谊、庞舒率领的轻骑,如同一阵贴地卷来的黄风,倏忽间便出现在泗水东岸的视野尽头。
他们没有急于冲锋,而是在曹军弓弩射程的边缘猛地散开,化作十几股流动的烟尘,沿着河岸飞速游弋。
这些来自并州和徐州的轻骑,是吕布军中最为敏锐的猎手。
他们身披轻甲,鞍侧挂满箭囊,马术精湛,此刻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穿梭,不断用弓箭抛射袭扰土垒后的曹军。
“咄咄咄!”箭矢钉在盾牌和土墙上的声音密如急雨。
偶尔有曹军弓箭手试图还击,但轻骑来去如风,很难瞄准,反而暴露位置,招来更密集的攒射。
“不要乱!节省箭矢!瞄准了再放!他们是在试探,是在找弱点!”朱灵在土丘上厉声大喝,压制着部下的躁动。
他看出来了,这些轻骑是在用袭扰疲惫守军,吸引火力,同时侦察渡口防线的虚实。
果然,几股轻骑突然转向,试图从桥梁上下游寻找涉渡点,或者绕行更远处。
朱灵立刻调动预备队和箭楼火力进行驱赶。
秦谊一箭射翻了一名从土垒后探身太多的曹军弩手,眯着眼观察对岸。
旗帜很多,鼓噪声也不小,但真正的抵抗核心,似乎都集中在桥梁附近。
“庞兄,”他朝不远处的庞舒喊道,“守将是个硬茬子,布置得颇有章法,强攻涉渡伤亡必大!”
庞舒挥刀磕飞一支流矢,啐了一口:“那就等温侯来!看这些鹿角拒马,能挡得住几轮铁骑冲撞!”
仿佛回应他的话语,东南方向的地平线,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。
起初是低沉的闷响,仿佛遥远的雷霆在地皮下游走。
随即,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变成了一种沉重无比的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!
“轰……轰……轰……”
不仅是声音,连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。
河滩上的细小石子,在土垒箭楼上搁置的箭矢,都随着这恐怖的节奏轻轻跳动。
所有游弋的轻骑,如同听到召唤的群狼,迅速向两翼收拢,让开了中间宽阔的通道。
朱灵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他猛地抓住身边亲兵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甲里,嘶声道:“来了……是铁骑!吕布的铁骑!”
晨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散。
首先刺破雾霭的,是那杆猩红底色上“吕”字张牙舞爪的大纛。
紧接着,大纛之下,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洪流,缓缓涌出地平线。
那不是散乱的骑兵冲锋,而是一座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城墙!
人马皆披铁甲!
战马只露出眼睛和口鼻,披挂着厚重的札甲和皮革,骑士全身笼罩在闪烁着幽暗寒光的铁甲之中,头戴护面兜鍪,看不清面容,只有面甲缝隙后透出的冰冷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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