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光线明亮。
正前方是一张高高的案几,比人还高,坐在后面的人居高临下,天然带着压迫感。
案几后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穿暗红色蟒袍,面白无须,约莫四十来岁。
此刻正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淡淡地落在方圆身上。
蟒袍。
暗红色。
方圆瞳孔微缩。
大胤官制,文官穿红,武官穿蓝。只有宫里出来的人,才会穿这种暗红色的袍服,绣着蟒纹。
这曹公公,还真是出身宫里。
他目光移向旁边。
下首原本是师爷的位置,此刻坐着一个穿红色官袍的人。
文官,看上面的花纹,方圆便知这人就是清河县县令,刘文和。
刘文和看到方圆进来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敛去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门在身后关闭,方圆目光扫过地面。
青砖上,有一摊尚未干透的血迹。
暗红色,触目惊心。
应该就是刚才李掌柜留下的。
他收回目光,面不改色,只是握刀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韩豹上前一步,朝着主位上的人拱手抱拳,声音恭敬:
“公公,方圆带到。”
上首那人,缓缓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,方圆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。
一股阴冷的气势扑面而来,直透骨髓。那目光阴柔、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接看到人心最深处的秘密。
方圆心头一凛。
这位曹公公,也是武道高手!
而且境界绝对不低!
至少是四品,甚至更高。
他可以断定这曹公公绝对练过养生法!
他站在原地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。
这时,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:
“大胆!见着上官,为何不跪!”
刘文和从旁站出,手指着方圆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恼怒。
方圆眼角余光扫见韩豹往旁边退了半步,正冲他使眼色了,眼色很急,意思是别犯拧,跪下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方圆看懂了。
但他没有动。
武者有武者的尊严。他可以低头,可以认怂,但不能跪。尤其是跪这种文官。
跪了,这口气就泄了,以后这刀就再也硬不起来了。
他可是听过传闻,衙门里的刀笔吏可是用嘴就能杀人,可他方圆不吃那一套!
他看了刘文和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那眼神,就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若不是身上披着那身官袍,方圆都懒得搭理他。
刘文和被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。
这小子,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被方圆无视,刘文和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在这清河县作威作福惯了,哪个百姓见了他不是低头哈腰?
就算是那些武者,见了他这个父母官也得客气三分。
可眼前这小子,竟然看都不看他!
“本官问你话呢!”刘文和上前一步,声音愈发尖利,“为何不跪!”
方圆依旧没有看他。
只是朝着上首,躬身一拜。
“草民方圆,见过大人。”
一拜,便起身。
不跪,只拜。
刘文和脸色铁青。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上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,打断了刘文和。
曹公公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他看都没看刘文和,只是盯着方圆,目光幽深。
“你就是方圆?”
方圆道:“正是。”
曹公公点了点头,放下茶杯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阴柔,笑得让人摸不透。
“刘县令让你跪,你为何不跪?”
方圆目光平静,道:“草民是武者。”
曹公公眉头一挑。
“武者?”
方圆道:“武者只跪天地君亲师。刘县令虽是父母官,却不在其中。”
曹公公却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更开心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他看着方圆,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刘文和看了看上首的笑呵呵的曹公公,又看了看站在堂中的方圆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刚才被方圆无视,心里正憋着火。
现在这小子自称“草民”,口口声声“见过大人”,摆出一副恭顺的样子。
可那腰杆挺得比枪还直,哪有一点恭顺的意思?
读书人最恨这种假恭顺。
刘文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开口:
“你既说本县是父母官,那本县问你,父母官是不是官?是不是君?是不是亲?是不是师?”
他放下茶碗,盯着方圆。
“难不成,本县不在君亲师之列?”
这话一出口,堂中几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机。
君亲师,那是读书人要跪拜的对象。
若方圆承认刘文和是父母官,那就等于承认他在君亲师之列,
县令对本县百姓本就有教化之责,说上一句师也不为过,很多读书人面对父母官的自称便是学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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