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乐江乡，地灵村的老人们提起粟志勇的经历，总忍不住往火堆边挪挪身子 —— 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往事，而是一段压在他心头几十年，连夜里想起都要冒冷汗的真事。
那年粟志勇刚满 18 岁，揣着几块皱巴巴的零钱去邻乡的砖厂打工。砖厂的工棚是用漏风的石棉瓦搭的，十几个人挤在通铺里，汗味、霉味混着泥土味，熏得人夜里总睡不踏实。和他睡对头铺的是个叫阿甲的男人，三十岁上下，却瘦得像根被晒枯的竹竿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，连说话都透着气若游丝的虚弱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。
起初粟志勇只当他是得了重病，趁歇工的时候递过两个自己省下来的馒头，问他是不是得去看看大夫。阿甲接过馒头，指尖凉得像冰，他盯着粟志勇看了半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：“不是身子病，是夜里忙 —— 阎王差我去抓人。”
这话听得粟志勇当时就笑了，只当是阿甲病糊涂了说胡话。可接下来的日子，他渐渐觉出不对劲。每天夜里，阿甲躺下后没多久就没了声息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可天快亮时，总能看见他额头上挂着一层冷汗，衣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，眼底的黑青也一天比一天重。有次粟志勇半夜起夜，借着月光瞥见阿甲的脸 —— 双目紧闭，嘴唇却微微动着，像是在跟谁说话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连脖颈处都隐约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，吓得他手里的搪瓷缸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，阿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真正让粟志勇头皮发麻的，是 1988 年 5 月 23 日那天。
那天早上，他刚到砖厂就听说村里的桂英婶没了 —— 桂英婶才三十多岁，前几天还在村口的井边跟人说笑，身子壮得能扛着五十斤谷子走二里地，怎么突然就没了？听村里人说，头天傍晚桂英婶还在灶台边烧火，突然就捂着肚子蹲下去，疼得直打滚，嘴里喊着 “肚子里像有东西在咬”，没等送到乡卫生院，人就没气了，脸上还凝着一层吓破胆的惨白。
粟志勇心里堵得慌，干活时总走神。午休时阿甲突然凑过来，声音依旧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你们村昨天是不是走了个女的？三十多岁，穿蓝布褂子，头发扎成个髻？”
这话像一道雷劈在粟志勇头上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手里的搪瓷碗 “啪” 地摔在地上，粥洒了一地：“你怎么知道？你又没去过我们村！”
阿甲低头擦了擦指尖的灰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：“是我跟老周一起去带的。她阳寿到了，生死簿上写着昨天酉时走，差一分一秒都不行。”
粟志勇当时又气又怕，指着阿甲的鼻子骂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黑心！她上有老下有小，孩子才刚会说话，怎么就不能多活几年？”
阿甲抬眼看他，眼底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：“活多久不是我说了算，是她自己的命。人这辈子的阳寿，出生时就写在生死簿上了 —— 前世造的业，今生积的德，加起来凑够日子，到点就得走。别说她三十多，就算是刚落地的娃，阳寿尽了，也留不住。”
粟志勇根本不信，只当阿甲是编瞎话糊弄人。可阿甲接下来的话，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：“你们村那个姓林的木匠，明天中午会走，也是肚子疼，跟那女的一样。”
粟志勇更觉得荒唐 —— 林木匠才四十出头，平时能扛着木料走一条街，前几天还帮他家修过板凳，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走的人。可第二天中午，他正跟着工友们吃午饭，就看见村里的人疯了似的往砖厂跑，边跑边喊：“林木匠没了！刚还在刨木头，突然就肚子疼，没几分钟就断气了！”
粟志勇手里的筷子 “当啷” 掉在桌上，他回头看向阿甲，阿甲正低头喝粥，嘴角似乎勾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。那一刻，粟志勇只觉得后脖子冒凉气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—— 阿甲说的是真的。
后来他再不敢跟阿甲呛声，反而忍不住凑过去问，夜里去 “抓人” 是什么感觉。阿甲说，每次睡着后，灵魂就会飘起来，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一起飞，夜里的风刮在身上像冰碴子，能看见下面的房子像火柴盒一样小，有时候要飞几十里，有时候要飞几百里，最远一次飞到了广州，抓一个开铺子的老板。
“也有抓错的时候，” 阿甲说，“有次把一个老太太的魂带错了，阎王骂了我们一顿，让赶紧送回去 —— 还好老太太的身子还没入土，魂一回去，人就醒了。”
粟志勇又问，要是一个人今生没做过坏事，就因为前世造了业，这辈子就得年轻轻地走，会不会太不公平？阿甲放下手里的碗，眼神变得有些空洞：“在阎王眼里，魂是不会死的。这辈子只是魂的一段路，走到底了，就回冥界等着判，判完了再走下一段。有的人看着坏，却能活到老，是因为他前几世积的德多，够他这辈子造；有的人看着好，却走得早，是因为前几世欠的债多，这辈子得还完。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，都是自己攒下的。”
后来粟志勇没干多久就回了村，再没见过阿甲。有人说阿甲后来病得更重，被家人接走了；也有人说，有天早上起来，发现阿甲的铺位空了，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衣服，再也没人见过他。
直到现在，粟志勇每次提起阿甲，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天，尤其是到了晚上，总觉得窗外有影子在飘。他说，他不知道阿甲说的是真是假，可林木匠和桂英婶的死，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，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你说，这世上真的有阴差吗？那些突然离开的人，真的是因为阳寿尽了，被人在夜里悄悄接走了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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