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还在落。
一滴砸在石板上，裂成几瓣，顺着缝隙滑下去。我站在原地，身体不再发亮，也不再轻。那种快要散开的感觉消失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回来。右手掌心突然一烫，低头看去，皮肤下浮出几道细纹，颜色发青，像刻上去的。
前方三步远，那把青伞又出现了。
它孤零零地悬着，伞面低垂，湿漉漉的，没有风，却微微晃动。七具骷髅已经不在，只剩这一柄伞，像是等我走近。我盯着它，没有立刻动。刚才那一瞬的宁静没了，识海里开始有声音冒出来，不是残音，也不是谁在说话，是一种震动，从深处传来。
我抬脚往前走。
左腿还有些僵，每一步都压得地面发出轻微的响。走到伞前，伸手握住伞柄。金属冰凉，指尖刚碰上去，掌心的纹路猛地一跳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我松手，后退半步，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纹路还在动。
像活的东西，在皮下缓缓游走。就在这时，雨幕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踩水的声音，是赤足踏在湿石上的那种闷响。我转头看去。
一个少年从巷子深处走来。
他个子很矮，披着破麻布斗篷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，贴在脸上。赤着脚，脚底沾满泥。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觉得那双眼睛黑得很深，不像活人。
他在离我五步的地方停下。
抬起手，掌心朝上。我看着他，没动。他不动，只是把手举着。雨水落在他手掌上，顺着指缝流下去。我慢慢上前，右手抬起，和他掌心相贴。
触感不对。
他的皮肤太冷，不像血肉，倒像是某种干枯的树皮。就在接触的瞬间，一股声音直接撞进识海——
“东洲雨巷……青伞骷髅。”
这声音我听过。
千面鬼临死前，躺在雨巷口，嘴里含着焦糖，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。我没听全，那时以为他只是在胡言乱语。现在这句完整地炸开了，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，震得我脑中嗡鸣不止。
我猛地抽手后撤，左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少年站在原地，没追，也没动。他的脸开始变化。皮肤裂开，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撑着，五官扭曲错位，鼻子移位，嘴巴歪到耳根，眼眶拉长。几息之间，那张脸变成了另一个模样。
一个我认得的脸。
满脸皱纹，嘴唇干裂，银发稀疏，耳朵缺了一角。这是千面鬼最后一世的模样，那个蜷缩在角落吃焦糖的侏儒乞丐。他死了，是我亲手埋的，就在东洲雨巷的尽头，用一块碎瓦盖住了脸。
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。
我拔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，剑尖直指他咽喉，停在三寸之外。我没有犹豫，出手就是杀招。他若是幻象，斩了便散；他若是敌，那就更不能留。但他没躲，也没抬手挡，只是缓缓抬起头。
我看见他耳后。
那里浮现出一道白骨纹，从颈侧延伸至发际，形状熟悉。这不是普通的印记，是千面鬼身上独有的咒痕，每一世都会出现，位置不同，但纹路一致。他曾说这是“千面咒”的烙印，只要活着，就会不断更换面孔，直到最后一世，脸皮彻底烂掉，再也拼不回去。
他还活着的时候，从没让我看过这道纹。
他说看了会倒霉。
可现在他主动露了出来。
更让我停住的是他眉心的位置。
那里本该是一片褶皱的皮，但现在，一点红痣缓缓浮现，颜色由淡变深，最后定格为一颗完整的朱砂痣。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样，形状也相同。
我的剑尖没有收。
但手臂绷紧了。识海里的震动越来越强，那些原本安静下来的残音开始躁动，不是吵，而是一种共鸣，像是有另一股频率在远处呼应。我右手掌心再次发烫，低头一看，刚才浮现的骨纹正在发亮，颜色由青转红。
少年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被火烧过：“你……记得……不要吃糖。”
我盯着他。
这句话是千面鬼临终前说的。那时我跪在他身边，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焦糖，嘴一张一合，说了七个字，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就断了气。我一直以为那是遗言，是提醒，是警告。可现在听来，语气不一样了。
他不是在告诉我。
他是在确认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少年的身体突然开始崩解。不是爆炸，也不是化烟，而是从指尖开始，一点点变成焦糖色的碎屑，随风飘散。他的手先没了，然后是胳膊、肩膀，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剥落，最后连那颗朱砂痣也碎成了粉末。
几息之间，整个人消失不见。
地上只留下半块骨牌。
我蹲下身，捡起来。骨牌很小，边缘粗糙，正面刻着一个数字——“九”。背面空无一字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没发现其他痕迹。但当我把它靠近右手时，掌心的骨纹突然跳了一下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我站起来，看向那把青伞。
它还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但我感觉到不一样了。刚才它是静止的，现在却像是有了某种意识，伞面微微起伏，像是在呼吸。我走近几步，伸手再去碰伞柄。
这一次，没有冷意。
反而有一股温热顺着指尖传上来，直达识海。那些残音突然安静了一瞬，紧接着，一段话清晰浮现——
“第十次轮回时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就像当年在雨巷里一样，说到一半戛然而止。但这一次，我知道后面是什么。我也知道是谁在说。
我握紧骨牌，右手骨纹仍在发烫。识海深处，那股共鸣没有消失，反而越来越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我闭上眼，试图抓住那丝频率，但它太快，太杂，混在无数低语里，抓不住。
再睁眼时，我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。
不是贴在地上，而是立了起来，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。它没有五官，也没有动作，只是静静地站着。我转身看它，它也转过来，面对着我。
我抬起右手，它也抬起右手。
掌心的骨纹同时发亮。
我听见自己说：
“你还想让我走哪条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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