疗养院二楼的病房，灯光调得很暗。父亲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声粗重但均匀，枯瘦的手露在被子外，何炜轻轻将它塞回被子里。床头柜上，新版《练江志》依然摊开在老码头照片那一页，旁边多了个小药瓶和半杯水。
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量了体温和血压，低声对何炜说：“老爷子今天下午醒着的时候，又看着窗外念叨‘灯’，还问了句‘小炜什么时候来修’。我跟他说您工作忙，过两天就来。他听了，也没说什么，就是叹了口气。”
何炜点点头，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父亲记忆的碎片里，桥灯和他的工作，被简单地焊接在了一起。修灯，成了他必须完成的承诺，一个对父亲，或许也是对自己的承诺。
“明天我会早点过来。”何炜对护工说，“辛苦你了。”
离开疗养院，夜晚的寒气更重了。他没有立刻叫车，沿着疗养院外安静的林荫道走了一段。路灯将光秃的树枝投影在地上，交织成一片破碎的网。他拿出手机，想给奚雅淓打个电话，问问轩辰的情况，也或许，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——哪怕那声音平静无波。
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。背景音有些嘈杂，似乎有碗碟轻碰和隐约的人声，不像在家里。
“喂？”奚雅淓的声音传来，比平时略微提高，似乎带着一丝匆忙。
“在家？”何炜问。
“没有，在外面吃饭。”奚雅淓顿了顿，“轩辰这周数学小测进步了点，陈邈说值得鼓励，正好他今天在市里有个教研活动结束得早，就请我们……请我和轩辰在学校附近吃个便饭。”
我们。她和轩辰。陈邈。便饭。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，像一块冰，猝不及防地塞进何炜的胸口。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。
“……哦，挺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，“轩辰进步了，是该鼓励。”
“嗯。”奚雅淓应了一声，背景里传来轩辰隐约的、带着点少年特有矜持的笑声，还有陈邈温和的说话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语调是放松的、带着笑意的。那是一个何炜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的、属于妻子和儿子的生活片段。
“你们……在哪儿吃？”何炜忍不住问。
“就学校后门那家‘知味轩’，轩辰喜欢的杭帮菜。”奚雅淓回答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，“你吃过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何炜撒谎。他其实只在办公室啃了个面包。“你们慢慢吃。我明天要去趟坳背村，可能晚上才回来。”
“去坳背村？又为项目的事？”
“嗯，补充点素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注意安全。那边路不好走。”奚雅淓说，像是例行嘱咐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先这样，轩辰好像有话要跟陈老师说。”奚雅淓说。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短促。
何炜站在原地，林荫道的冷风穿透夹克，直抵皮肤。他想象着“知味轩”暖黄的灯光，精致的杭帮菜，儿子难得的笑容，妻子或许稍显松弛的侧脸，以及对面那个温和儒雅、能解答儿子学业困惑、能与妻子谈论“地方文化资源”的男人。
一幅完整的、和谐的、将他排除在外的画面。
而他自己，站在寒冷的街头，怀里揣着明天要去冒险的计划，背负着父亲关于桥灯的期望、林嵘关于“线头”的压力、李主任绵里藏针的阻挠、暗处不明身份的窥伺，还有对那声即将消逝的“哟——嗬——”近乎悲壮的责任感。
孤独感从未如此尖锐清晰。
他收起手机，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报出家的地址时，他感到一阵荒谬。家，那个奚雅淓和轩辰此刻都不在的地方。
回到冷清黑暗的家中，他没有开灯，摸黑在沙发上坐下。窗外，邻居家的灯光透过玻璃，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寂静像有实质的重量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和奚雅淓刚结婚不久，也是冬天，两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，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，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，却能笑得前仰后合。那时他刚进文旅局，充满干劲，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。奚雅淓在学校里也是受学生欢迎的年轻老师，眼睛里有光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光一点点熄灭了？是他一次次加班、应酬、将家庭责任推给她的时候？是他在“古镇夜呼吸”项目失败后一蹶不振的时候？还是他鬼使神差踏入苏晴那个幽暗的陷阱，从此身上背负了洗不掉的污痕和谎言的时候？
他点了一支烟——戒了很久，但抽屉深处总藏着半包。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，烟雾辛辣呛人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，是微信提示。他以为又是工作群，或者是陈墨、阿哲他们发来的关于明天行程的确认。
但发信人是奚雅淓。在他到家后二十分钟。
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。拍的是“知味轩”的餐桌一角，菜品已吃了一些，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。照片边缘，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干净的手入镜，正将一本薄薄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书推向画面中央。书的封面上是竖排的繁体字，隐约可见「练江…诗钞」字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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