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整体晃动,而是局部抽搐。某一块突然高频颤动,下一秒又停住,像信号不良的显示器。他抓住机会,把音量推到最大。这一次,所有镜面同时抖起来,发出尖锐的鸣叫,像指甲刮黑板,持续不断。街对面的自动售货机爆出火花,一只流浪猫从屋檐跃下,落地时竟没有影子。它的身形穿过灯光,却没有投下任何痕迹,仿佛已被现实剔除。
就在他以为要成功时,所有镜子突然静止。
表面浮现出一张巨脸。由密密麻麻的快递面单拼成,每张都是他送过的地址——三年前的老单号、昨天下达的配送任务、甚至还有未来七天内尚未生成的虚拟订单。这张脸没有五官细节,但能看出表情——它在笑。嘴角两边向上拉,僵硬得不像人,倒像是打印机错误输出的表情符号。夜风戛然而止,空气凝滞如冻胶,连远处警笛的余音都被吸进了虚无。
从每个面单窗口伸出一只手臂。灰白色,皮肤紧贴骨骼,指尖滴落黑液,落在地上竟腐蚀出细小坑洞。它们爬向现实墙面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延迟,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提线木偶。这不是幻象。这是规则真的被撕开了口子,现实的边界正在溶解。沥青地面开始鼓起细泡,像被高温炙烤的塑料,裂缝中渗出微弱的蓝光,与林川脚下的裂隙遥相呼应。
林川没退。
他知道怕也没用。这种时候越冷静越好。他调高音量,重点播放“照到大厅”那段。发现每当唱到这里,巨人左眼区域的面单会卷边——像是数据读取错误导致的图像撕裂。他记住了这个节点。
他暂停设备,深吸一口气,亲自清唱。这一次,他在“大厅”两个字之间加了一丝颤抖。真实的疲惫,真实的不甘。不是演的,是他现在就想坐下睡觉,但他站着。他的腿在抖,喉咙干得发疼,可他必须唱下去。夜色深处,楼宇间的缝隙透出零星灯火,像被困在玻璃后的萤火虫,微弱却固执地闪烁。
歌声落下的瞬间,巨人动作迟滞了0.5秒。
所有手臂停在半空。黑液悬在指尖,没落下。那一刹那,他明白了。它能复制行为,能模仿记忆,但它装不下带着痛的情绪。这才是反规则的源头。不是违反守则,而是坚持做一个人——一个会累、会痛、会犹豫的人。
右臂的条形码开始发烫。
不是以前那种灼烧感,更像是共振。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,和童谣的节拍一致。他低头看,编号“LC-001”微微发光,像被激活了什么程序。那是他的员工编号,也是系统的锚点。他曾以为那是枷锁,现在才懂,那是钥匙。
他把三部手机重新摆成三角形,但这次不是防御阵型。第一部切到直播上传模式,信号直连城市公共广播频段;第二部锁定音频缓存,防止数据被覆盖;第三部保持《大悲咒》震动,作为最后的稳定器。他要把这段频率传出去,不管有没有人接收。也许有人正在听,也许没人,但他必须播。
城市还在闪。
现实与倒影交替出现,节奏比之前慢了些。他站在原地,双脚没动。鞋尖前那道浅痕还在,是他自己用刀尖划的边界。他不能跨过去,也不能后退。一步踏错,就会被吞进镜中世界。天空低垂,云层厚重如铅,却不见雨落。月亮被一层灰白色的雾遮住,只留下一圈惨白的光晕,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。
他再次启动设备。
这次加入了自己的心跳录音。是半小时前录的,一百零五下每分钟,带着轻微的早搏。再加上母亲纸条上那句童谣的原始发音——那是她临终前写下的最后一行字,笔迹歪斜,墨水晕染。四种声音叠加:童年录音、旋转木马回响、心跳节拍、亲口清唱。频率复杂得像一团乱线,但核心只有一个——真实。
镜子又开始震。
这次不是嗡鸣,是碎裂声。细小的裂纹从巨人脸上蔓延开来,顺着面单的边角扩散。有几张单子直接脱落,飘在地上,变成灰烬。那些手臂也开始抖,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动作,有的快有的慢,甚至有一只反向攀爬,像是系统内部出现了逻辑冲突。地面的蓝光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雾,从街角的排水口缓缓升起,缠绕着电线杆,缠绕着废弃的自行车,缠绕着他脚边的鞋带。
他知道时间不多。
电量警告接连弹出。第一部手机只剩7%,屏幕闪烁红光;第二部自动关机重启,音频中断两秒;第三部震动变弱,几乎感觉不到。他拔掉一根电线,直接连到电瓶正极。火花冒出来,烧焦了手套边缘,皮肉焦糊味混进空气。他没吭声,只是用牙齿咬住另一根导线,重新接通电路。
他继续唱。
声音有点破,嗓子干得发疼,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。但他没停。每唱一句,条形码就亮一次。他感觉身体轻了点,不是真的变轻,是周围空气在排斥他。规则正在排斥一个不该存在的人——一个拒绝被归档、被复制、被删除的人。风忽然转向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间一道旧疤,那是三年前最后一次逃亡留下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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