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的砂浆很特别。不是普通的泥浆,也不是他最初计划的那种混合了稻草的普通灰浆。那天被大黑袭击后,他在极度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,在搅拌砂浆时,鬼使神差地加入了一些东西——那是他在大哥被撕碎的草棚废墟里,偷偷收集起来的、一些灰白色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粉末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,大哥最后待过的地方,或许能带来某种……庇护?后来,在二哥木屋的残骸里,他也找到了类似的、混合着木屑的灰白色粉末,同样被他小心翼翼地掺进了砂浆桶里。
说来也怪,自从加了这些粉末,搅拌砂浆时,那灰浆似乎变得格外粘稠、顺滑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温热感,甚至隐隐散发着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如同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?波特没多想,只当是心理作用,或者荒野里某种特殊矿物的效果。他只知道,用这种砂浆砌墙,砖块粘合得异常紧密,严丝合缝,墙体坚固得超乎想象。
房子一天天拔高。墙壁越来越厚实,门窗的位置预留出来,虽然还没有装上门板窗框,但整个结构已经初具规模。波特看着自己一手建造起来的堡垒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他甚至在房子中央用剩下的砖块垒了一个小小的壁炉,幻想着寒冬来临,炉火熊熊的温暖景象。
这天傍晚,夕阳将荒野染成一片血色。波特终于砌完了最后一块砖。他站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砖房前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泥浆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房子完工了!一座真正的、坚固的砖房!他再也不用怕大黑了!
他推开那扇还没来得及安装门板的门洞,走进屋内。一股阴冷、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新砌砖墙特有的土腥味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。波特皱了皱眉,也许是刚盖好的房子都这样吧?他走到壁炉边,想试试看能不能生点火驱驱寒气。
就在他弯腰去捡拾地上散落的碎木柴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壁炉内侧、靠近地面的几块砖头。那里的砖缝似乎……有点不一样?
波特的心猛地一跳。他蹲下身,凑近了仔细看。只见那几块砖头之间的灰白色砂浆缝隙里,隐隐约约地……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纹路!那纹路极其纤细,如同毛细血管一般,在灰白的底色上蜿蜒延伸,构成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悸的图案!
波特伸出手指,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。指尖离砖缝还有一寸距离时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从砖缝中透出,瞬间刺入他的指尖!
“嘶!”波特倒吸一口冷气,猛地缩回手,心脏狂跳起来!那是什么?!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,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片,小心翼翼地刮向那暗红色纹路所在的砖缝。
“沙沙……”
随着灰白色的砂浆表层被刮开,底下露出的景象让波特瞬间如坠冰窟!
那根本不是什么砂浆!被刮开的表层之下,赫然是粘稠的、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物质!那暗红色之中,还夹杂着无数极其细小的、灰白色的……颗粒状物质!它们不均匀地分布在暗红色的粘稠基质里,有些颗粒还保持着某种……难以辨认的、微小的、类似骨骼碎片的尖锐棱角!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铁锈、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如同陈旧墓穴般的腐朽气息,猛地从刮开的砖缝里冲了出来!那气味是如此的真实,如此的浓烈,瞬间冲散了波特心中所有的侥幸!
大哥被撕碎的草棚废墟……二哥被撞垮的木屋残骸……那些他偷偷收集的、灰白色的粉末……那异常粘稠温热的砂浆……还有眼前这砖缝深处,暗红色基质中包裹的灰白色骨粒……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波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他猛地弯下腰,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恶心感堵在胸口,几乎让他窒息!
他明白了!他终于明白了!这坚固得能挡住大黑撞击的砖房!这救了他一命的堡垒!它的每一块砖,每一道缝隙,都浸泡、粘合着他两个哥哥的血肉和骨灰!他们的身体,他们的生命,被碾碎、被搅拌,成为了这座死亡之屋最核心、最隐秘的粘合剂!
“大哥……二哥……”波特瘫倒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泪水混合着鼻涕和灰尘糊满了他的脸。他抬头看着这间由亲人骸骨筑成的囚笼,巨大的悲伤、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无法言喻的罪恶感将他彻底吞噬。他以为自己建造的是庇护所,却亲手用哥哥们的尸骨,为自己打造了一座最坚固的坟墓!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、如同叹息般的风声,从墙壁深处幽幽地传来。那风声贴着砖缝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仿佛……仿佛有两个熟悉的声音,正被困在厚厚的砖墙里,发出无声的悲鸣。
波特猛地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却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他惊恐地环顾四周,这座他亲手垒砌的、曾经带给他无比安全感的砖房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,每一道砖缝都仿佛变成了扭曲的嘴巴,每一块砖头都像一张凝固着痛苦的脸!那冰冷墙壁散发出的寒意,不再是荒野的冷风,而是来自九幽地狱的、亡者无法安息的怨念!
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,想要逃离这座用至亲血肉铸成的恐怖囚笼!然而,就在他即将冲出那空荡荡的门洞时——
“呜——!”
一声悠长、暴戾、带着刻骨仇恨的狼嚎,如同地狱的丧钟,猛地从荒野深处炸响!由远及近,速度快得惊人!
大黑!它回来了!而且这一次,那嚎叫声中蕴含的疯狂和毁灭欲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!它似乎被某种东西彻底激怒了!
波特僵在门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前有嗜血的凶兽,后有亡魂哀嚎的骨灰之屋。他退无可退,逃无可逃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他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门框,滑坐在地。目光空洞地望着屋内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、仿佛正在无声狞笑的砖墙壁炉。
墙壁深处,那如同叹息般的风声,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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