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松山机场的清晨,飘着能穿过指缝的细雨,凉丝丝的潮气裹着樟木香气往衣领里钻。阿坤刚推开到达口的玻璃门,就见刀疤林举着块褪色的“联会”木牌立在雨棚下——他穿件深灰风衣,领口凝着几颗雨珠,左脸的刀疤在航站楼的白光里泛着淡红,像条刚结痂的伤。木牌旁停着三辆黑轿车,竹联帮的银狼头车标被雨打亮,车胎碾过积水的闷响,像远处码头的锚链落地。红蝎子把水手刀往皮衣里又按了按,刀柄纹路硌得掌心发紧,马丁靴踩过大理石地面,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,她凑到阿坤耳边,气音里带着警惕:“火叔没来接?这老炮儿是要摆架子?”
“火叔在总堂候着,”刀疤林快步上前,接过阿坤手里的帆布包——里面的雷爷账本被防水油布裹了三层,边角都按得服帖,“总堂规矩严,带刀不准进正厅,连火叔那把鬼头刀,都得挂在堂屋门栓上。但他特意交代:‘陈坤的人,破例’。”拉开车门时,雨丝斜扫进车厢,打湿了坐垫一角,“堂屋摆着雷爷灵位,火叔这几天除了啃馒头,就守在香案前,香头断了就续,续上就盯着灵牌发呆,脾气比山风还烈——你说话顺着他点,别提‘新路子’,他认雷爷的老理儿。”
竹联帮总堂藏在台北郊区的半山腰,盘山公路一拐,青砖黛瓦的院子就撞进视野。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浇得油亮,狮口铜环磨出包浆,门楣“情义千秋”的匾额漆皮剥落,笔力却依旧遒劲——那是雷爷四十岁写的,当年火叔让人用桐油浸了三遍,拍着匾额说“要传三代”。刚跨过高门槛,堂屋就炸响“当啷”一声,一把鬼头刀被重重拍在供桌上,刀身锈迹里嵌着的陈年血渍,在天光下泛着暗褐。供桌前立着个挺拔身影,火叔穿件藏青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花白头发梳得根根分明,左手指节肿得像老树根,全是握刀磨出的硬茧。他眼神钉在阿坤怀里鼓胀处——那是雷爷的锚形令牌,声音比院外山风还冷,带着铁器的糙感:“雷爷的令牌,你凭什么揣着?”
阿坤没急着接话,先侧身绕开供桌,走到雷爷灵位前。紫檀木灵牌上刻着“义兄雷啸天之位”,旁边摆着雷爷生前用的铜烟杆,烟嘴被牙咬出深痕。他恭恭敬敬弯下腰,膝盖轻碰地面,连鞠三躬,腰弯得比灵前香案还低。随后从帆布包掏出个锦盒,打开时飘出缕清香——里面是块用宣纸裹着的南洋沉香,香块还带着雨林的湿气:“这是尖沙咀刚到的货,雷爷当年就爱这味。”他把沉香放进铜炉,打火机“咔嗒”一声,青烟顺着灵牌袅袅升起,与之前的香灰叠在一起,分不清新旧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把账本放在供桌,封皮“义”字被手汗浸得发暗,语气沉得像码头的桩:“火叔,我拿令牌,不是因为能打——尖沙咀比我能打的后生能排满码头。是因为我守着雷爷的规矩:账一笔没乱,连码头杂工的加班费都按天结清;兄弟一个没少,老鬼的高利贷、红蝎弟弟的医药费,我都兜着。”
火叔的目光在账本上扫了个来回,突然攥住鬼头刀,刀鞘擦过供桌红布,划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这刀比阿坤想象中沉,刀柄缠着发黑的麻绳,上面刻着个歪扭的“雷”字——是雷爷刚入江湖时,用刀尖刻的。“规矩是靠刀砍出来的,不是靠账本记的!”火叔把刀往阿坤脚边一掼,刀刃离皮鞋尖只有一寸,寒光刺得人眼疼,“当年我跟雷爷打三重区,对方三十多号人,我们就五个,靠这刀把他们的刀全挑飞,才抢下吃饭的地盘!你要是连刀都不敢接,就别碰雷爷的东西——现在卷铺盖回尖沙咀,我还认你是雷爷的徒孙。”堂屋外的雨突然猛了,打在瓦上“噼啪”响,把火叔的话衬得更沉。
红蝎子的手瞬间扣住水手刀,指节白得像纸,马丁靴往阿坤身后挪了半步——只要阿坤点头,她能立刻扑上去,刀光比雨还快。但阿坤按住了她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血管往下淌,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。他弯腰捡起鬼头刀,刀身沉得几乎坠手,刚握稳就觉得虎口发麻,刀身贴着手心,陈年血渍的凉意渗进皮肤——这是把饮过血的刀,带着老江湖的戾气。“火叔,刀我接,但不是跟您比谁砍得狠。”阿坤握着刀走到堂屋中央,刀身斜指地面,避开所有人的方向,“您看墙上那照片。”他指着供桌上方的黑白照——二十年前的雷爷和火叔,穿军绿夹克,各攥一把鬼头刀,身后仓库刚插上竹联帮的旗,旗角还在风里飘,“雷爷当年用这刀,是为兄弟们抢饭吃、抢地盘、抢活路;现在我用它,是护兄弟们的饭、守咱们的地盘、保雷爷的规矩不破。要是为比狠动刀,就是辱了这刀,也辱了您和雷爷的情分。”
他的话刚落,堂屋侧门就被“砰”地撞开,一个穿灰夹克的后生连滚带爬冲进来,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,嘴角淌着血,衣服从领口撕到袖口,露出里面渗血的抓伤。他手里攥着张撕烂的货单,纸角被冷汗浸得发皱,声音抖得不成样:“火叔,坤哥!往基隆港送的五十箱糖货,在三重区被豹哥抢了!跟车的阿力被他们扣了,豹哥放话,要五十万现金赎人,明天中午凑不齐,就卸阿力一条胳膊!”货单上“竹联帮”的红印被踩得模糊,但“五十箱白砂糖”的字迹,还透着油墨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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