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明从冰层的裂口跃出，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光滑如镜的寒晶，而是粗粝冰冷的青铜。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，冷焰屏障的余温还在体内燃烧，却已不足以压制那股来自脊椎深处的震颤。
罗盘在背脊中缓缓旋转，黑色黏液沿着神经脉络渗入指尖，在掌心勾勒出一段残缺的星图。线条颤抖、断裂，仿佛随时会散成雾气。
“方向……在那里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晶格化的骨骼在月光下泛着蓝紫色微光。指节间的电流顺着地面能量纹路游走，捕捉到远处一道高耸轮廓——一座倒悬于海面之上的钟形冰山，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刻痕，仿佛整座山体都是某种巨型机械的一部分。
潮声低沉而规律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。
他缓步前行，踩碎地面上一块浮冰，冰裂声中隐约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：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陆昭明脚步一顿，转头望去，却只见风中飘动的雪尘与凝结成霜的青铜柱。他没有停下，继续朝冰山迈进，心中却记住了这句话。
当他站在祭坛前，手指刚触碰到冰壁，一股记忆碎片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实验室里，白大褂被血染红； 艾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，机械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； 陈墨低声念着德语咒文，手中握着一根浸透诡雾的试管； 江浸月站在窗边，发梢滴落液态时间，嘴唇翕动，说出一句他听不清的话。
陆昭明猛地抽回手，额头冷汗涔涔。
“又是幻觉……还是……残留的记忆？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嵌入手掌的青铜碎片取出。碎片边缘锋利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左眼琥珀色晶格化，右臂缠绕着发光血管绷带，白大褂第三颗纽扣依旧系错。
他蹲下身，将碎片插入冰山一角的凹槽。
刹那间，整座冰山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苏醒。齿轮开始转动，冰层内部传来金属摩擦的咔哒声，海水随之翻涌，一条由脊椎骨组成的桥梁从海面升起，直通向冰山内部。
桥面每节骨骼上都刻着编号007，与他背脊中的罗盘纹路遥相呼应。
“这到底是谁留下的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就在此时，天穹之上，弦月骤然变红，如血浸染。
血色光芒洒落，海面瞬间沸腾，空气中弥漫着腥咸与腐朽交织的气息。一枚巨大的“实弹”自天而降，裹挟着扭曲的时空波纹，直扑陆昭明而来。
“悖论免疫！”他低吼一声，罗盘剧烈震动，黑色黏液喷涌而出，将他身体包裹其中。
然而就在逆转轨迹的瞬间，他的意识突然空白了一瞬。
某些记忆……消失了。
不是模糊，是彻底抹去。
他想不起艾琳最后一次校准机械义眼是什么时候，也记不清她战斗前是否还会无意识地转动发条耳环。
“该死……”他咬牙，强行稳住心神，避开致命攻击，却仍被爆炸波及，整个人摔落在脊椎桥上。
剧痛袭来，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，因为那枚血色弦月仍在持续投射“实弹”，每一次轰击都在桥面留下焦黑裂痕。
就在下一枚实弹即将命中之际，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跃出。
银白色的机械手臂挥出，精准击碎了实弹，冲击波在半空炸开，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那是一个少女模样的机械体，左脸覆盖青铜面甲，脖颈处有一圈可旋转的齿轮。她动作迅捷，落地时轻盈无声。
伊莎贝拉。
她回头看了陆昭明一眼，眼神复杂，似乎带着某种挣扎与怜悯。
“别相信那个方向。”她的声音同时响起两种音调，机械合成音与人类少女的柔声交织，“第五维度坐标……在这里。”
她伸手扯开自己胸口的装甲，露出一串用渡厄者脊椎编织的机械链条，链条末端连接着一个小型核心，上面刻着罗马数字“V”。
陆昭明瞳孔收缩。
那是他在艾琳的日记本上见过的页码符号。
伊莎贝拉将核心抛给他，转身欲退，却被突如其来的血色弦月光芒笼罩。
“等等！”陆昭明喊了一声，但为时已晚。
她的身体在光芒中崩解，化作无数机械零件坠入海中，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：
“黎明前……擦拭罗盘纹路。”
陆昭明怔在原地，掌心紧握着那枚核心，感受到它与罗盘产生共鸣，星图轮廓逐渐完整，指向更遥远的方向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，晶格化的骨骼仍在微微震颤，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海风吹过，吹起他白大褂的一角，露出内衬上绣着的编号：007。
他迈出一步，踏上脊椎桥。
身后，血色弦月高悬，照耀着这座沉寂千年的潮汐祭坛。
前方，未知维度正在等待。
他不知道那座图书馆是否存在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人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有些东西，一旦进入体内，就再也无法剥离。
就像那些消失的记忆。
就像罗盘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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