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枪油气味还在鼻腔里盘桓。陆凛冬的手掌牢牢握住那杆56式半自动的枪托,粗糙的指腹摸索着枪托底部一处深深刻痕——几笔细密的阴刻,勾勒出一簇缠枝花卉,簇拥着中心一只翩跹的蝶。
蝶恋花。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陆副营长?祝嫂子?”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唤,是留守照顾张晓蝶的小兵刘卫东。他摊开手心,一个用粗黄草纸搓成的小纸团,上面用暗红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下一个就是你妈躺过的地方。”
空气凝滞了。
祝棉猛地夺过那纸团,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。她霍然转头,看向张晓蝶休养的那间静室的外墙窗户——原本糊着干净报纸的窗户,此刻蒙上了一层极不均匀的污迹,在斜阳下折射出一点令人不安的黄绿色光泽。
有人来过。
陆凛冬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。他左手托枪未动,右手已按在腰侧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子围墙、屋顶、槐树冠的每一个角落。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压水井旁的水龙头,水珠滴落在铁皮井池上,“嗒…嗒…嗒…”,每一次声响都像敲在心上。
“刘卫东!”陆凛冬的声音紧绷低沉,“门窗警戒!通知连队值班室,加双岗暗哨!”
“是!”小兵敬礼转身就跑。
院子深处,陆建国如同一道迅捷的小豹子,无声地从墙角阴影里钻了出来,手里握着那把自制的弹弓,眼神凶狠地在廊柱和屋门之间逡巡。陆援朝小脸紧绷,下意识地想够祝棉的衣角,却又强忍住。陆和平不知何时已经溜出来,抱着祝棉放在藤椅上的那块粗布床单,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,蜷缩在墙角,只露出一双在布缝里微微颤动的眼睛。
陆凛冬大步走到祝棉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油层在玻璃外侧。目标很明确,是冲她,更是冲我们‘知道’的东西来的。”
孩子们就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。祝棉心头猛地一悸,一股滚烫的火气混合着保护幼崽的本能瞬间冲上来。她脑子转得飞快,将恐惧狠狠踩在脚下。
“凛冬!建国!护好你们自己还有援朝和平!谁也别靠近窗户!”她几乎是低吼出声,同时猛地转身冲向厨房,“给我两分钟!”
厨房里瞬间爆发出快节奏的乒乓交响。
祝棉一把揭开那口厚底熟铁锅,将半锅昨日煮腊肉留下来的清亮油脂舀出去,铁锅重新坐到烧得正旺的小煤饼炉上。那袋细白砂糖,被她毫不犹豫地倾倒进去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
她搅着糖浆,手在抖。外面随时会撞进来。她没时间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搅。
高温下,晶莹的砂糖迅速融化,形成滚沸的、粘稠的、翻涌着巨大琥珀色气泡的糖浆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得过分的焦香。
“刺啦!”一声脆响,小半瓢冷到透心凉的井水被猛地泼进滚烫的糖浆之中!白蒙蒙的蒸汽冲天而起!温度骤降带来的变化在锅底剧烈进行,发出细碎密集的冰裂声!
她手腕如穿花蝴蝶,在浓稠的糖稀里精准抽丝!
陆凛冬紧握着枪,像一座沉默铁塔守在连通堂屋和小院的门口。陆建国则像机警的猎犬守住了靠近那扇脏窗的另一个内门,弹弓橡皮筋绷得紧紧的。陆援朝已经被陆凛冬一只大手按到了自己身后,紧贴着军人强壮的后背。
时间被拉长成了粘稠的糖丝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!”
院墙外临近后巷的地方,一声极其细微的踩踏枯枝声传来!极其短促!
陆凛冬瞳孔针尖般骤然收缩,持枪的手臂瞬间就要抬起——
“让开!”
祝棉的身影如同裹挟着一道金黄的旋风,骤然从厨房冲出!
她右手握着两根长长的竹筷,筷尖缠绕、拉伸,牵拉出一大捧极其轻盈纤细、金灿灿的糖丝!那糖丝在斜阳下闪耀着半透明的光泽。她速度迅猛如捕猎的野猫,人已经扑到了那扇被油腻涂污的窗户边!
纤细的金色糖丝在她手腕急速而精细的抖动下,瞬间被拉成了层层叠叠、密布如蛛网又薄如蝉翼的结构!“唰!唰!唰!”她的手臂几乎挥出了残影,带着惊人掌控力的几记甩、绕、拨、盖——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糖网,准确无误地、一层层地覆盖在那一整面抹了油脂的窗玻璃外侧!
那糖丝细归细,韧劲却足。小时候在农村见过,有人用糖丝绑过鸡腿,挣都挣不开。
几乎在糖网覆上玻璃的同一毫秒——
“嘭!!!”
一道带着巨大力量的身影借着助跑,狠狠地、精准无比地撞击向那面覆满糖网的窗户!那力量之大,绝对足以瞬间粉碎普通的格子窗!
玻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。
然而——
预料中的玻璃炸裂并未发生!那层轻薄、坚韧、带着强黏性和绝佳拉扯回弹特性的糖丝网,死死拖拽住了玻璃!形成了一层不可思议的柔性缓冲层!撞击的力量被巨大的弹性形变瞬间分散、吸收并反向拉扯回去!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