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裹挟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,在卫生所的走廊里弥漫不散。祝棉坐在冰冷的长条木椅上,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钻进骨头里。每一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淡绿色急诊室门,心就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分。
陆援朝小小的身体紧贴在她右侧,还在不住地打哆嗦。八岁男孩的圆脸上,泪痕混着污痕,像只淋透的雏鸟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,仿佛要从那里面抠出哥哥的影子。三岁的陆和平被一位温柔的护士大姐抱在怀里,苍白的小脸深埋着,只露出一头凌乱的发顶和那双死死抓住衣襟、指节泛白的小手。
整个空间笼罩在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焦虑中。
陆凛冬坐在隔壁长椅上,如山般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着。沾满黑灰色泥渍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下,露出磨损的军绿色毛衣。他下颌线收得很紧,目光同样死死定在急诊室门楣上方那块小小的毛玻璃上——那里模糊映出里面晃动的影子。卫生所的陈所长,那个脾气耿直的老革命,正眉头拧成疙瘩坐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一支半秃的铅笔,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戳着点。
杂音从四面八方涌入——门外雨雪后泥泞路上板车艰难的嘎吱声、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或呵斥、某个病房里压抑的呻吟、护士急促的碎步声……
祝棉敏锐地捕捉到,身边的陆凛冬微微偏了下头。
他侧向她的耳朵,正是那只戴着隐藏助听器的左耳。她看见他的手不易觉察地抬起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左耳廓后方军帽下沿的位置,眉头飞快地蹙拢一瞬,又强行放松。那地方冻伤过,今天在冷冽的寒风里又是刨废墟又是调度人员,现在一定疼得厉害。
急诊室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所有目光瞬间钉在门缝里挤出来的年轻医生脸上。赵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沾着汗渍,写满了疲惫和凝重。
“孩子骨头是硬的!”陈所长猛地站起来,差点带翻椅子,声音透着老军人特有的急迫洪亮,“咋样了?小赵医官?”
“颅骨有轻微裂缝,万幸没有大范围凹陷。”赵医生快速说道,“左侧锁骨、肋骨都有轻微骨折,最麻烦的是……”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的祝棉和陆凛冬,语气沉了沉,“孩子一直在间歇性喊头痛。”
祝棉的心猛地沉到底。
“他……他在废墟底下,肩上方有个断梁狠狠砸过挡板溅到过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不受控地发颤。
陆凛冬没说话,一步跨到赵医生面前,高大的身影带来的是一种无声却极其沉重的压迫感。
赵医生被他逼人的气势慑了一下,下意识后退半步才稳住:“需要立刻拍颅脑X光!排除颅内出血或严重脑震荡!但现在情况特殊……”他快速瞥了一眼狭窄拥挤、人满为患的走廊,“设备在维修室最里面,得立刻准备起来,人员转移……”
“我去疏通!老赵你只管动手!”陈所长斩钉截铁,一挥手叫上走廊尽头站着的两名卫生员,“抬好担架,预备好!走!”
陆凛冬二话不说要跟上,动作却突兀地滞了半秒。恰在这时,卫生所本就供电不稳的灯光急促地“滋啦”“滋啦”闪了两下,光线剧烈地明灭动荡。
祝棉看得分明。
那突如其来的、尖锐刺耳的电流异响爆开的瞬间,陆凛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左肩甚至微微耸了一下。随即他下颌咬肌猛地隆起,几乎是强制性地命令自己迈开步子,快得如一阵风追上推车的队伍。
“妈妈……”陆援朝抖得更厉害了,小手冰凉地抓住祝棉的衣角,仰起的脸上全是惊惶,“哥哥……哥哥会不会死……像、像以前村里那个被砸到的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祝棉心口被狠狠扎了一下,弯腰一把将儿子冰凉的小身子用力搂进怀里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哥是建国!陆建国!他是小狼崽变的!狼崽的骨头才叫硬!那断梁连铁锹都能砸弯,不都扛住了?赵医官刚说了他骨头硬得很!咱们就在这儿等!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穿过孩子的恐惧。陆援朝在她怀里抽噎着,用力吸溜一下鼻子,小手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服,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扇开了又关上的侧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,被消毒水和沉重的寂静无限拉长。
“喀嗒…喀嗒……”
一阵极轻微的、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在杂乱背景音下响起,像针一样刺入祝棉过度绷紧的神经。她猛地侧头!
声音源自维修室方向的门缝。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刺眼的白光。杜军医——卫生所最老资格也最一丝不苟的老爷子,耳朵上挂着那副被摩挲得锃亮的铜制听诊器。他此刻正极其专注地用听诊器的扁圆体,反复、轻轻地在陆建国赤裸的左边胸膛来回滑移、按压!动作精细到近乎神经质!冰凉的金属体每一次落在孩童刚刚擦洗过仍显青紫的肌肤,都激起细小的痉挛。
“你搞什么?!”赵医生终于忍不住回头吼了一嗓子,“老杜!这时候听诊器抵着骨头缝儿能听出颅内出血?!快别耽误X光机!这边电压不对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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