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江城的路，果然像那保安大爷说的，烂得可以。
导航上显示畅通的主干道，被施工围挡硬生生掐掉了一半。剩下的车道，大坑套着小坑，被各种重卡反复碾压，泥浆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熬糊了的粥。
我的东风天龙在这锅粥里颠簸着，方向盘传来剧烈的反馈，像是在跟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较劲。要是以前在队里，开这种路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，但那会儿开的是防爆装甲车，减震能当弹簧床用。现在这冷藏车，货物娇贵，颠坏了，我这趟就算白跑。
我放慢车速，双手稳稳控着方向，眼睛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。那些小车像泥鳅一样在缝隙里钻，仗着体型小，各种加塞别车。我不能跟他们一样，九米六的车身，就是九米六的责任，一个判断失误，就是大事。
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着交通台，主播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提醒着驾驶员注意安全。我关掉了，太吵。驾驶室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、轮胎压过泥水的哗啦声，还有制冷机稳定工作的嗡嗡声。
这声音让我安心。在龙焱的时候，我们监听各种声音，从发动机的异响判断车辆状态，从丛林里的虫鸣鸟叫分辨潜在危险。现在，这辆车的每一种声音，都在告诉我它的状态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终于绕过了最烂的那段路，拐上了相对平整的省道。雨却下了起来，不大，但绵密，糊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。
按照我的习惯，这种天气，应该找个最近的服务区休息。疲劳驾驶是路上最大的鬼。但导航显示，下一个像样的服务区还在六十公里外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打开远光灯，光柱劈开雨幕，能见度依然不高。只能靠经验了，判断路边树木的轮廓，感受路面的平整度变化。
又开了约莫半小时，路过一个临时停车区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拉煤的大车。我扫了一眼，正准备过去，眼神猛地一凝。
借着车灯的光，我看到一辆停在最里面的红色重卡旁边，有几个黑影在车底下快速移动，动作鬼鬼祟祟。油箱盖似乎被撬开了。
妈的，油耗子！
我心里骂了一句。这帮孙子，专挑这种天气、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手。司机累了一天，睡得太死，一箱油能被他们抽得干干净净，损失好几千块。
那红色重卡的驾驶室里一片漆黑，司机估计正鼾声如雷。
我减慢了车速，但没有停。我的车是满油，不怕偷。但我不能停。在这种地方，孤身一人，对方有多少人、带没带家伙都不清楚。我不是来行侠仗义的 superhero，我只是个想安稳跑完这第一趟活的新手司机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这是跑运输的“老司机”们传授的“经验”。
我打了把方向，准备从旁边缓缓驶过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梗着，很不舒服。在龙焱，我们学的从来不是“事不关己，高高挂起”。
就在我的车头即将超过那辆红色重卡时，车灯扫过那几个黑影。其中一个似乎发现了我，抬起头，隔着雨幕和我对了一眼。那眼神，带着点被惊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。
他没有动，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车。
我没有回避，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，车速保持稳定，缓缓地，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。
通过后视镜，我看到那几个黑影停止了动作，都站直了身体，朝着我的方向看。他们在记我的车牌。
我知道，这事儿，没完。
这帮地头蛇，最恨的就是被人坏了好事，哪怕我只是“路过”。
我轻轻踩下油门，东风天龙发出一声低吼，加速没入前方的雨夜中。
雨更大了。看来今晚，注定不会太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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