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投影墙上滚动的评分榜单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块旧绢帛的边角。昨夜刚嵌进东阁墙缝的图腾石还带着新鲜刻痕的棱角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今天得把“两界专题”定下来。
编务室里已经坐了几个编辑,手里捧着热茶,眼神却飘在别处。小柳蹲在角落整理稿件,抬头看我进来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我把绢帛复印件展开,贴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“传统不是枷锁,现代也不是洪水——它们都可以是菜单上的选项。”我指着那行字,“这期‘两界专题’,就按这个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老周放下茶杯:“可仙使那边刚缓和,咱们真要写他们忌口不吃辣?说他们花会哭得像办丧事?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“我们不是去挑刺。”我拉开抽屉,拿出一叠手记,“这是上次接待仙使时的记录。年轻修士偷偷问我哪里能买到底料包,云主使喝完汤后让随从记下了火候时间。这些,才是真实。”
赤燎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:“你打算怎么写?”
“从一碗麻辣烫开始。”我翻开第一页,“写他们第一次尝重口味时的表情,写他们发现魔族也过节、也有祖训、也怕冷场。再对比他们的云霄花会和我们的噬魂祭典——一个送亡者,一个敬战魂。形式不同,但都是对逝者的念想。”
小柳抬起头:“那‘好评系统让仙界心动’这部分呢?”
“放最后。”我说,“不吹不黑。就说有个年轻女仙回山后,在门派摆了个‘试吃打分榜’,被长老骂了一顿,但她坚持了一个月,现在全宗都认那个榜。”
老周皱眉:“听着像变相夸自己。”
“因为这就是事实。”我合上手记,“我们要做的不是讨好谁,也不是故意惹事。是让人知道,两边都没那么奇怪,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赤燎哼了一声:“玄烬昨晚说‘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尽’,你听过没?”
我点头:“听到了。所以他不会拦我,但也不会替我兜底。这期内容发出去,吵起来,没人能保证风向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小柳忽然站起来:“那……加个栏目吧。叫‘读者回音壁’,把骂的、赞的都放上去。”
我笑了:“正有此意。”
导语是我亲自写的。开头是“那位仙使放下勺子时,手抖了一下”,中间讲他们如何用灵力逼出辣汗,结尾落在一句话上:“原来不怕丢脸,才是最大的体面。”
印稿出来时已是午时。投影墙同步推送了第一波内容。
我站在偏殿外,看着数据流刷屏。
“长见识了!原来仙人真的不吃辣!”
“笑死,说我们哭戏大会,过分了吧?”
“你们管葬礼叫哭戏大会?太过分了!”
“等等,那是人家原话吗?我看原文写的是‘仪式感很强’……”
赤燎走过来,盯着留言滚动的速度:“有人要炸了。”
“让他们炸。”我把新一期的编审单递给他,“我已经让小柳把争议评论置顶,并附了编者按:感谢指正,我们无意冒犯。文化的理解,从听见不同声音开始。”
他拧眉:“你不删?”
“越删越像有鬼。”我说,“现在骂的人里,一半是真生气,另一半是跟着起哄。只要有人站出来说‘我没觉得被冒犯’,风向就会变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终于点头:“行,我让人盯紧东阁四周。万一有传讯符爆燃或者符阵波动,立刻拦截。”
我嗯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玄烬在主殿批阅文书,面前堆着三叠卷宗。我进去时,他没抬头。
“专题发了。”我说。
他笔尖一顿,抬眼。
“内容你看过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没传到您这儿。”我从袖中抽出一份副本,“但我可以现在念给您听。”
他放下笔:“不用。你说重点。”
“写了饮食差异,写了仪式对比,写了好评系统在仙界的潜在影响。没有歪曲,也没有美化。结尾说的是——不同的活法,不一定是对立的活法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若仙界因此问责,你担得起?”
我看着他:“如果一句实话都要躲,那我们做的就不是新闻,是献媚。但我也不会故意点火。真话可以慢一点说,可不能不说。”
他盯着我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角。
然后他说:“……别让我难做。”
我笑了:“有您在,我才能做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批文。但我走之前,看见他把那份副本拿了起来,翻到了导语那一页。
回到东阁时,天已擦黑。投影墙的数据还在涨,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。
一条新留言跳了出来:“我是那天随行的仙使弟子,我想说……那碗麻辣烫,真的很香。”
紧接着,另一条跟上:“我们宗门的确有个试吃榜,是我师姐搞的,她现在被罚抄心经三百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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