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封郡君的旨意,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正式抵达的。
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敲打在青石板上,也敲打在跪伏聆听的每一个人心头。
明黄的卷轴展开又合拢,那些“忠勇可嘉”“晋封郡君”“享双俸”“赐庄子”的华丽辞藻,在苏念雪听来,不过是精雕细琢的囚笼栅栏。
她垂首,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,官袍下未愈的伤口在跪拜时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,但她面色平静无波,甚至在那太监念到“暂卸一切差事,于府中静思己过”时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谢恩,接旨,起身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见丝毫滞涩,仿佛这削权禁足的旨意,真的只是天恩浩荡下的寻常恩赏。
前来宣旨的王瑾将圣旨恭敬交到她手中,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迅速垂下,用那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道:“奴才恭喜郡君。陛下体恤郡君劳苦功高,又兼伤病未愈,特赐庄子静养,实是隆恩。还望郡君好生将息,保重贵体。”
“有劳王公公。”苏念雪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却平稳清晰,“请公公代我回禀陛下,天恩厚重,臣妾感铭五内,定当遵旨静养,静思己过。”
王瑾躬身应了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带着仪仗悄然退去。宅门重新关闭,将那点皇家威仪带来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。庭院里,只剩下自己人,和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钱嬷嬷第一个冲上来扶住她,老眼通红,声音发颤:“夫人……不,郡君,您快坐下!伤口是不是又疼了?”
苏念雪借着她的搀扶,缓缓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。后背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,肺里也像塞了团棉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扯痛。但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“嬷嬷,以后人前,需改口了。”她看着钱嬷嬷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既已是郡君,便要有郡君的体统。这宅子里外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一言一行,都错不得。”
钱嬷嬷抹了把泪,用力点头:“老奴明白,郡君放心。”
苏念雪的目光掠过庭院。这座御赐的宅子不算大,三进院落,粉墙黛瓦,庭中植着几株半枯的梅树,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萧瑟。仆役不多,个个低眉顺眼,规矩地立在远处。但她知道,这些人里,必有皇帝的眼线,或许还有别家的耳目。
一座精致、安静、守卫森严的囚笼。
“青黛。”她唤道。
一直沉默侍立在她身后,做丫鬟打扮的少女立刻上前一步,动作轻盈利落: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这宅子里一应饮食、药物、器物,皆由你亲自经手,或盯着可靠的人做。外头送来的任何东西,入口入药前,必须用我们自己的法子验过。”苏念雪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近前的钱嬷嬷和青黛能听清,“太医每日会来请脉,你在一旁仔细听着,方子要抄录一份留存。御药房送来的药材,单独存放,另立册登记。”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青黛眼神清亮,毫无迟疑。她是癸七精心挑选并亲自调教过的人,不仅手脚麻利,心思缜密,更难得的是识字懂些粗浅药理,是眼下最合适的贴身人。
“嬷嬷,”苏念雪又转向钱嬷嬷,“府中日常用度,一应开销,你需仔细打理,账目要清晰。陛下赐了双俸和庄子,明面上的供给不会短,但我们自己手里,也要有些能随时动用的银钱。江南那边……林阁老若有信来,或派人送东西,你要亲自接洽,务必隐秘。”
钱嬷嬷是老人了,自然懂得其中利害,郑重点头:“老奴晓得,定会办妥。”
交代完这些,苏念雪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,眼前微微发黑。重伤初醒,又强撑精神接旨应对,身体已到了极限。
“扶我进去歇会儿吧。”她闭上眼,轻声道。
躺在内室床榻上,身下是柔软的锦褥,屋里银霜炭烧得正好,暖意融融。但苏念雪却觉得骨子里发冷。不是天气的冷,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、源于孤立无援和前途未卜的寒意。
她慢慢侧过身,这个姿势能让背上的伤口好受些。目光落在床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上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
萧夜衡这道旨意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赏,是安抚,是酬功,也是做给天下人看——看,朕没有鸟尽弓藏。罚,是交代,是平衡朝局,更是将她这颗已燃得太旺、又知晓太多秘密的火星,暂时与朝堂那堆干柴隔离开来。
静思己过?她思什么过?思不该在江南力挽狂澜?思不该揪出内鬼挫败毒计?还是思不该活着回到京城,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?
她无声地冷笑。帝王心术,权衡罢了。如今她没了钦差关防,没了调动兵马粮草之权,困在这方寸之地,看似荣宠加身,实则爪牙尽去。那些在江南触动了利益、结下了死仇的人,此刻怕是在弹冠相庆,摩拳擦掌想着如何将她彻底踩下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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