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庄风波在谢无岐的强势干预下，暂时被压了下去。三司会审的旨意已下，各方目光都聚焦在了即将开始的审讯上。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，但暗地里的较量和试探却从未停止。安郡王称病不朝，其门下官员也收敛了许多，但谁都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谢无岐变得异常忙碌，常常深夜才归，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和疲惫。林微微则坐镇王府，打理内务，接见皇庄前来禀报后续事宜的管事，安抚人心，同时通过常信，密切关注着三司会审的进展和京中各方动向。两人虽不常见面，却有种无形的默契在维系着。
这夜，又下起了大雪。谢无岐回府比平日稍早了些，径直来了惊蛰轩。他肩头落满了雪花，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。
“王爷。”林微微迎上前，替他拂去肩上的雪，触手一片冰凉。她心中微紧，示意青黛端上早已备好的姜茶。
谢无岐接过茶盏，在惯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下，闭目养神，并未多言。室内只闻炭火偶尔噼啪作响，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林微微安静地坐在一旁，没有打扰。她能感觉到，他今日心情不佳，许是朝中又遇到了棘手的麻烦。
良久，谢无岐才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漫天飞雪上，忽然道：“三司会审，遇到了些阻力。”
林微微心下了然。安郡王经营多年，树大根深，三司之中必有他的人，想要查到铁证，绝非易事。“可是证据不足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人证死了。”谢无岐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一股寒意，“那个遗下腰牌的贼人尸体，昨夜在押往大理寺的途中，被灭口。仵作验尸，说是突发心疾。”
林微微倒吸一口凉气！灭口！对方动作竟如此之快，如此狠辣！
“那……腰牌呢？”她急问。
“腰牌是真的，确实是五城兵马司的制式。”谢无岐冷笑一声，“但编号对应的那名士卒，半月前因酗酒斗殴，已被革除军籍，下落不明。线索……断了。”
果然如此！死无对证，线索中断，这案子几乎成了无头公案！对方显然早有准备，行事周密老辣。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？”林微微蹙眉。若三司会审最终不了了之，不仅无法惩治真凶，谢无岐的威信也会受损，对方的气焰必将更加嚣张。
谢无岐转眸看她，深邃的眼中寒光闪烁：“他们以为断掉线索，本王就无可奈何了？”他指尖轻轻敲着扶手，“本王已让赵衡暗中查访那名被革士卒的家人和旧日同袍。另外，贼人袭击皇庄时使用的军弩制式，与北疆边军淘汰的一批旧弩极为相似，这条线，或许能挖出点东西。”
林微微心中一动。北疆军弩？这又将线索指向了北狄和边军！安郡王的手，难道真的伸得那么长？
“王爷，此事牵连甚广，需谨慎。”她提醒道。涉及军械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泼天大罪。
“放心，本王自有分寸。”谢无岐语气沉稳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。他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担忧，忽然道：“会下棋吗？”
林微微一愣，下意识点头：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陪本王手谈一局。”谢无岐起身，走到临窗的棋枰前坐下。
林微微虽不明其意，还是依言走过去，在对面坐下。青黛连忙摆上棋盘棋子。
谢无岐执黑先行，落子如飞，攻势凌厉，大开大合，一如他平日的作风。林微微棋力寻常，只得凝神应对，步步为营，以守为主。
棋局过半，谢无岐忽然放慢节奏，拈着一枚黑子，在指尖把玩，目光却落在棋盘之外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又似在说给她听：“棋局如朝局，有时看似山穷水尽，实则暗藏玄机。对手断我一子，我或可弃子取势，或可另辟蹊径。关键不在于一城一池的得失，而在于谁能看清全局，掌握先手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黑子“啪”一声落在棋盘一角，并非杀招，却巧妙地将林微微一片白棋的退路封死大半，局势瞬间微妙起来。
林微微执白子的手顿在半空，恍然明白了他的用意。他是在借棋局点醒她，朝堂博弈，不必计较一时胜负，要有长远的眼光和应变的手段。皇庄遇袭，线索中断，看似被动，但未必没有反制的机会。
她沉思片刻，不再纠结于局部厮杀，转而将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，巩固了另一条大龙的根基，以图长远。
谢无岐瞥了一眼她的落子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：“悟性不错。”
接下来的对弈，节奏慢了下来。谢无岐不再急于进攻，而是时而布局，时而试探；林微微也渐渐放开，偶尔会大胆地放出胜负手，虽棋力不济，却也能看出几分灵性。窗外风雪呼啸，室内烛火摇曳，只有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，气氛竟有种难得的宁静。
一局终了，自然是谢无岐大胜。他放下棋子，看着棋盘，淡淡道：“棋力有待精进，但懂得审时度势，尚可。”
林微微知道这已是他难得的夸奖，微微赧然：“妾身愚钝，让王爷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无岐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，“雪夜漫长，正好磨砺心性。明日，三司会审继续，你……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他这是在安慰她？林微微心中微暖，也起身走到他身侧，轻声道：“是，妾身明白。王爷也请保重身体。”
谢无岐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回头，只道：“时辰不早，歇着吧。”说完，便转身离去。
林微微送他到门口，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中，心中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焦虑不安。今夜这一局棋，一番话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的深谋远虑和沉稳如山。有他在前方运筹帷幄，她只需守好后方，静待时机。
雪，依旧下着。但黑夜再长，也终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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