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重联旧部,”她缓缓问,“还有多少人可用?”
李灼精神一振:“江南七家,年家已倒,曹家将倾,余五家中,杭州陈家、扬州沈家早对年曹不满,可争取。淮安漕帮孙堂主虽死,其副手受过兄长恩惠,或可一用。另有两家摇摆,但若姑娘持真契约与掌印,未必不能拉拢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要紧的是三大织造中的孙文成——杭州织造,他与兄长是同年进士,私交甚笃,且……他手里有一份曹寅与京中某位皇子交易的密账,涉及火器之外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人。”李灼喉头发紧,“三十七年起,曹寅借漕运之便,将江南水患灾民中的青壮,以‘招募工役’之名分批运往关外。说是垦荒,但接收方是……漠北准噶尔部的商队。”
楚宁脊背生寒。贩卖人口至敌部,这已不是走私,是通敌。
“四爷可知情?”
“这就是蹊跷处。”李灼压低声音,“年家火器交易,四爷必然知情。但人口贩卖,账目经手人全是曹寅心腹,连年希尧都未必清楚。兄长怀疑,曹寅背后另有主子——不是四爷,也不是太子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李灼摇头:“兄长只查到,那些‘工役’最终去向的中间人,是京城一家叫‘隆盛昌’的皮货商。而这家商号在东四牌楼的铺面,地契挂在……内务府广储司名下。”
内务府。皇帝的私库。
楚宁忽然想起康熙托付身世秘密那夜的眼神——深邃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疲惫。如果连皇帝都在通过内务府做见不得光的交易,那这大清深宫里,究竟还有多少层真相?
石穴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踩碎枯叶,由远及近。
李灼瞬间噤声,短棍在手。楚宁吹熄手中火折,黑暗吞没一切。那脚步停在裂隙外三尺处,顿了顿,竟有女子嗓音低低传来:
“寅三非三,守正得安。”
是柳儿!
楚宁示意李灼稍安,轻声应:“云纹篆字,寅时三刻。”
柳儿闪身入隙,带来一身夜露寒气。她急声道:“姑娘,曹荣将咱们的人都绑了,只我趁乱藏进井里逃过。他现在带人往这边搜,最多一刻钟就到!”她从怀中掏出一物,“还有,这是我从曹荣马鞍袋里摸出来的——”
是封火漆密信,漆印已损,但依稀可辨纹样:一条蟠龙环绕满文“禛”字。
四爷府的信。
楚宁就着隙外微光拆阅。信极短,字迹确是胤禛亲笔:
曹荣:
见信之日,楚宁当已在你手。将其安然送抵潭柘寺交静安,余事勿问。
若伤她分毫,江南曹家九族俱灭。
禛 手书
三十九年三月十二
日期是四日前。那时她刚离通州。
胤禛早知她会遇险?早安排了曹荣接应?那曹荣白日的杀机……
“信是假的。”李灼忽然开口,指尖戳向信纸边缘一处极淡的墨渍,“四爷写信有个习惯:凡重要密信,会在末字最后一笔旁点一小墨点,以示亲书。这封没有。”他眼神锐利,“而且,四爷若真要害姑娘,何必多此一举送潭柘寺?直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庙宇方向骤然爆起一声尖锐哨响!紧接着是马蹄轰鸣,兵刃交击,混杂着曹荣变了调的嘶吼:“有埋伏!撤——!”
三人潜回裂隙边缘窥视。但见废庙前空地上,不知何时冒出数十名蓝衣人,衣摆绣银色水波纹,正与曹荣的黑衣家丁战作一团。蓝衣人训练有素,五人一组,刀网森严,转眼已放倒大半对手。
“是漕帮的人!”李灼低呼,“看衣纹,是淮安总舵的‘银涛卫’,孙堂主亲兵。孙堂主死后,这副帮主竟能动用他们……”
场中,曹荣肩头中刀,踉跄退至殿墙边。一名蓝衣首领提刀逼近,刀尖抵住他咽喉:“腰牌和信钮,交出来。”
曹荣惨笑:“你们也想要?好啊,告诉你们主子,东西在……”他忽地扭头,目光直射楚宁藏身处,“在那女人手里!”
蓝衣人齐刷刷转头。
就在这刹那,庙顶残瓦轰然炸裂!第三队人马从天而降——皆着褐色劲装,面覆黑巾,手中连弩齐发,箭雨直扑蓝衣人!
混战再度升级。褐色人影中,一人跃至曹荣身前,剑光一闪,曹荣喉头绽出血线,瞪眼倒地。那人俯身迅速搜检曹荣尸身,摸出那枚簇新玉佩,捏碎——玉中竟藏有薄绢,他扫了一眼,立即塞入怀中。
李灼倒吸凉气:“那是……粘杆处的‘碎玉传书’术!”
褐色人影抬头,赫然露出蒙面巾上绣的暗纹: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。
粘杆处本尊。
三方势力,在这荒山废庙杀作一团。蓝衣漕帮要信钮,褐色粘杆处要密信,而曹荣至死都想完成的主子之命,已成谜团——他真正效忠的,究竟是曹寅、四爷,还是别的谁?
楚宁悄然缩回石穴深处。她从怀中取出寅三掌印、铜信钮、完整腰牌,三物在掌心并排。掌印温润,信钮冰凉,腰牌沉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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