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的金辉像融化的蜜糖，正慢悠悠漫过茅草屋那扇裂着缝的破窗，却在篱笆外被一道佝偻的身影截住——阮娘子的婆婆李徐氏踮着三寸小脚，围着那辆铺着青布的马车转得不停，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光溜溜的车辕上胡乱摩挲，指甲缝里的泥垢蹭在木纹里，留下几道黑印，活像饿狼盯着肥肉，要把马车拆了辨辨是不是真金白银。 待她抬眼撞见屋门口的苏清薇几人，浑浊的眼珠瞬间亮得吓人，嘴里像含了炮仗似的，唾沫星子横飞地冲进来：“好你个阮氏！男人死了才多久？头七刚过就勾三搭四带野男人回屋！这马车、这白米，定是野男人给你的赃物！你这丧门星，败坏我们李家几辈子的门风，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跟着你那死鬼男人一起去！”
阮娘子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没了血色，扶着门框的手指死死攥着褪色的蓝布帘，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木头缝里。
她胸口不住起伏，连日来的委屈像涨潮的水似的往喉咙里涌，却强撑着把眼泪憋回去——她太清楚这老婆子的德性，只要见她掉泪，定会变本加厉地咒骂，甚至会撒泼打滚赖上这些恩人。
“娘，您别胡说！”她声音发颤，却努力咬着牙让每个字都清晰，“这几位是我们娘俩恩人，是十多跪着求人家来帮我们的！他们给我送治病的药、救命的粮，哪里是什么奸夫？您不能为了钱，连良心都不要了啊！”
“良心？”李徐氏往地上啐了一口，黄澄澄的唾沫星子溅在枯草屑上，她叉着腰，干瘪的胸脯挺得老高，活像只炸毛的老母鸡，“我看你是被野男人迷了心窍！你男人尸骨还没凉透，坟头草都没长齐，你就急着找下家，还有脸提良心？十多，还有你这个狗崽子，白眼狼养的东西，胳膊肘往外拐，将来定是个不孝子，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扔在乱葬岗，省得现在碍眼！”
十多猛地往前冲了一步，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把阮娘子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。
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怒火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指甲都要嵌进掌心：“奶奶你胡说！娘不是那样的人！清薇姐姐他们是好人，是来救我们的！你抢我们的红薯和小米，还跟武员外收了十两银子，要把娘卖给那个胖老头做妾，你才是坏人！你是天底下最坏的人！”
他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像小石子似的砸在地上，听得旁边的叶锦忍不住红了眼眶——这孩子才十二三岁，现在要硬生生撑起护着母亲的担子，倒比那些成年男人更有骨气。
“反了反了！真是反了天了！”李徐氏跳着脚，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板，刺得人耳朵疼。
她指着十多的鼻子，手指抖得不停：“我是你亲奶奶！你敢这么跟我说话？就知道脏心烂肺向着外姓人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，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！”
说着，她就伸出枯瘦的手，指甲又尖又黑，像老鸹的爪子，直往十多本就没有什么肉的脸颊上拧去。
“住手！”金盛上前一步，宽厚的手掌稳稳攥住李徐氏的手腕。
他手指骨节分明，一用力，就听得李徐氏“哎哟”一声痛呼，声音尖得能刺破晚霞。金盛的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，连声音都带着凉意：“老人家，说话要讲良心。阮娘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儿媳，十多是你嫡亲的孙子，你抢他们的救命粮，逼一个守寡的妇人改嫁，如今还来污蔑前来帮忙的恩人——你这‘长辈’的脸面，怕是早丢到村外的泥沟里去了吧？况且，您当年嫁进李家前，不也是外姓人？怎么到了阮娘子这里，就成了‘败坏门风’？难不成，只许您靠着李家过日子，不许阮娘子带着孩子活下去？”
这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在了李徐氏的痛处。
她当年是个寡妇，是靠着奉承老李家的老太太才嫁进来的，如今却拿着“贞洁”当刀子扎别人。
她猛地跳了起来，手腕被攥得生疼，却还死撑着嘴硬：“你个外乡人，也敢管我们李家的家事！我告诉你，我们李家在村里有二十多户亲戚，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，不然我让你横着出这个村子！”
她刚要往地上躺，准备撒泼打滚装可怜，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——李老大扛着锄头，带着七八个村民呼啦啦冲进来，为首的那个光棍还扯着嗓子喊：“捉奸！捉奸！把这败坏门风的女人绑起来送官！让她在大牢里好好反省，看看什么叫贞洁！”
村民们挤在院门口，有的手里还拿着镰刀和竹筐，裤脚沾着泥土，显然是刚从地里被喊来的。有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，忍不住嘀咕：“老大，这看着不像啊……阮娘子平日多本分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，连跟人说话都脸红，哪会做这种事？再说，这几位客人穿得整整齐齐，苏院长腰间还挂着蔷薇徽记，哪有奸夫会带着这么多人、坐着马车来‘私会’的？”
“怎么不像！”李老大梗着脖子，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李徐氏——他本不想来，是被老娘揪着耳朵骂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找人的。
“我娘说了，她亲眼看见这女人带野男人回屋，还收了人家的马车和粮食，这不是奸情是什么？你们别被她的样子骗了，寡妇门前是非多，保不齐就是她夜里勾引来的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旁边两个一直觊觎阮娘子的光棍就跟着起哄：“就是！我早就觉得这女人不安分，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原来就是等着勾男人！绑起来，送官！让官府治她个‘失节’的罪！”
说着，还有两三个人也跟着起哄，其中一个黑瘦的汉子刚附和一句，就被自家婆娘拧了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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