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万程有背景，有资历，有能力，勤勤恳恳工作了二十年，想要升职加薪很正常。
他看中的，应该就是杨十爷的位子。
可惜他的背景不够深厚，杨七爷是武昌府诚远商行总号的老大，但在杨涟和杨清面前根本没有发言权。
资历也不够亮眼，干了二十年，还是个普通的小管事。
能力也不够突出，虽然在昨天晚上的接风宴上让杨锐印象深刻，但是还不够，没有突出到无视其他条件破格提拔的地步。
很多时候，能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
甚至是不重要的。
“哪有挡路？挡什么路？你是杨家子侄，彭万程本来就应该给你让路，就好比咱们在马路上遇到官老爷的仪仗，就必须停车避让，都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杨十爷咳嗽两声，慢悠悠的说道：“可惜啊，彭万程就不懂这个道理，昨天晚上我走以后，他又和你说了些什么？”
“没和我说什么，就是大家一起瞎聊，彭万程还唱了一段……”
杨锐把接风宴的后半场讲了一遍，有些过于三俗的细节，在长辈面前当然点到为止，但是杨十爷有一个结拜兄弟曾经混迹秦淮河的十里欢场，肯定能听懂。
讲着讲着，杨锐突然意识到，打小报告的原来就是我！
杨十爷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，斟酌了一下，告诫道：“彭万程还是不服气啊，以后不要和他走的太近，酒要少喝，耍钱耍女人都不能沾，但也不用太刻意，只要你自己立得住，没人害得了你……”
“诶，我知道了。”
啰里啰嗦，都是老爷子的一片拳拳之心，杨锐送出乖巧的笑容，又趁机问道：“我既然是二管事，能从公账上支多少银子？”
羊毛不薅白不薅，反正最后都要便宜锦衣卫，借到就是赚到。
“咳，咳咳。”
杨十爷猛然咳嗽两声，一脸严肃的盯着杨锐，慢悠悠的说道：“向公中借钱有两条规矩，一是有正当理由，二是尽快归还，你吃住都不用操心，借钱做什么？”
“没钱花了，刷牙的青盐都买不起。”杨锐有些惭愧的样子，用了一点小小的演技。
都是为了薅羊毛，不丢人。
如果遇到爱抠算的，这个时候可以给杨锐一罐青盐，把借钱的事情糊弄过去。
杨十爷却对杨锐有很强的亲情羁绊，立刻想到，他还欠着公中五百两银子，很可能囊空如洗，真的没钱花了。
“二管事最多可以借银五十两，但你只能借十两，如果还不上，从你的月例银子里慢慢扣。”
“太少了，还是五十两吧，十爷你相信我一次，我保证不会乱花。”
杨锐一脸诚恳，眼神清澈的就像一个向家长要钱的大男孩。
“最多借你二十两。”
杨十爷表情松动，终于还是绷不住了，岔开话题说道：“你该缝两身新衣裳了，我那里料子都是现成的，等下和裁缝一起送过去……”
吃过早饭，回到住处等了一会儿，何朝奉和何仙姑就把裁缝带来了。
因为拿的东西太多， 他们两口子才一起过来，除了杨十爷交待过的布料，还有两个十两重的银锭，以及大包小包的吃食和日用品，其中包括一罐刷牙的青盐。
无微不至的感觉。
杨锐在裁缝的指挥下抬手转身，心里泛起一股内疚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，杨十爷带着杨锐四处拜客。
对杨家来说，做生意不是低买高卖，而是人情世故。
杨十爷这样的大管事，玩的就是一个人脉关系。
第一个拜访的，是武家穴市捕盗通判詹进元。
按照大明官制，一府通判为六品，一州通判为八品，市镇一级的捕盗通判连九品都不到，属于不入流的佐杂官。
但在小小的武家穴市，捕盗通判已经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，和巡检、司库、典吏同列，仅在两位九品文官之下。
詹进元另外还有一个身份，是杨家二房老夫人詹氏的娘家兄弟。
杨涟的小舅子。
绝对的自己人。
所以才会跳过两位九品文官，首先拜访詹进元。
到底是官身，又是两姓旁人，詹进元在杨锐面前一直端着长辈架子，不苟言笑。
杨锐行晚辈礼，他也只是站起身，立受了。
不过出手很大方，杨锐刚刚直起腰，一个二两重的小金饼就硬邦邦的砸在手里。
“不要叫詹家舅爷，太生分，直接叫舅爷！小伙子蛮精神的，要不要在我的捕盗局挂个帮闲捕快的虚职？”
“什么是帮闲捕快？”杨锐不懂就问。
“帮闲就是白役，就是不用去衙门当差的虚职，当然也没有俸禄，只给一身官差衣裳。”
杨十爷对杨锐使个眼色，笑道:“这可是好事，咱们商行的方吉就是帮闲捕快，还不谢谢舅爷？”
方吉就是方管事，和杨锐住一个院子。
杨锐立刻心领神会，敲钉钻脚的先应下来，又试探问道:“捕快的职位太低，能不能换个大点的，比如……捕头？”
明朝乡镇一级的捕盗局都有什么职位，杨锐并不了解，也来不及翻找脑海里的资料，只能盲猜一个捕头。
“呵呵呵，捕头可没有帮闲的。”詹进元有些不悦，脸上却丝毫不显，反而给出宽容的微笑：
“捕头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，捕盗局的经年捕快想谋一个捕头的位子，最少也要一百两银子上下打点……”
“我只有大概四十两银子，剩下不够的，请舅爷打个四折。”
杨锐亮出一个二两重的小金饼，再加上两个十两重的银锭，放在詹进元面前。
这金饼（银锭)，是我给他的！
詹进元和杨十爷不约而同的，表情陷入呆滞……
离开捕盗局的官署，杨十爷并没有责怪杨锐。
一起默默上了马车。
相对而坐，相对无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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