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锐你醒了？”
姐姐杨萍挑起蚊帐，探手来摸杨锐的额头：“好点没有？今天简直吓死了，要不是二嫂仗义出头，你在冷水里泡一夜，小命肯定没了……”
她口中所说的二嫂，就是杨涟次子杨之斌的夫人崔氏，闺名崔慧，杨涟一房的掌家媳妇，府中上下多称为慧姐。
“好些了。”
杨锐没敢多说什么，坐起身靠在床头，向杨萍讨了碗水，垂听来自长姐如母的唠叨教训。
还好，杨萍心情起伏，只顾自说自话，没有察觉杨锐其实已是“鬼上身”。
一碗水喝完，再续一碗姜汤，杨萍越说越生气。
“小锐啊小锐，小时候你一向最老实，父亲走了没几年，怎么吃喝嫖赌都学会了，公中的五百两银子扔给一个粉头！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？别人叫你一声锐少爷，真当自己是长房二房的大少爷了……”
杨锐乖乖的低头挨训，这具身体原主的锅，只能自己背。
原主作为杨家的旁支子弟，成丁时父亲病重去世，临终前托孤杨家族长——也就是杨涟的胞兄杨清，把他送到家族中效命，乡下日子平平淡淡，几年来原主表现得还算规矩，渐渐被提拔重用。
前几天杨锐被委以重任，带着五百两银子的族中公款去省城办事，半路上内心骚动，拐到武昌府有名的高档会所开洋荤。
酒酣耳热，豪气干云。
和一个宗室子弟争风斗气，五百两公款买个花篮，送给青琐阁的花魁卞香兰……
杨清大为震怒，狠狠打了原主几鞭子，又把他关进水窖，以示惩戒。
没想到冷水一激，原主一命呜呼，被来自后世的杨锐乘虚而入。
死的有点冤，但不多。
五百两白银，是一笔巨款。
按照天启崇祯两朝的市场行情，买凶行刺应山县县令，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。
遇到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，还能还价。
原主犯下大错，理应受到严惩，留下的烂摊子，却落到杨锐头上。
“你先歇着吧，这件事还没完，今天我们去水窖捞人，大伯虽然没有硬拦着，但也没说免了你的罪过，二嫂说情都没用。”
一碗姜汤喝完，小厮润生又端来一碗味道奇苦无比的中药汤，杨萍按着杨锐咕咚咚灌下去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。
人没事就好。
虽然捅了一个五百两银子的大窟窿，但把嫁妆细软凑一凑，差不多能凑一百两银子，先还到公账上。
剩下的四百两，只好让杨锐给杨家卖命，天长地久慢慢还吧。
杨锐却一愣，思索片刻，打个水嗝问道：“这件事，二房老夫人知不知道？”
杨萍摇头：“老夫人身份贵重，谁敢在她面前传闲话。”
二房老夫人，就是杨涟的夫人詹氏。
杨涟虽然被革职，詹氏仍然保留诰命夫人的封号，在这个女人三十多岁就可以自称老身的年代，年近五旬的詹氏静心礼佛，放手由老二媳妇崔氏料理家务。
“扶我起来，去找老夫人求情。”
杨锐挣扎起身，汲上鞋子，又叫润生帮自己洗漱更衣，杨萍一边埋怨，一边帮他梳头束发。
“之前二嫂没有禀报老夫人，肯定有她的道理，我们唐突求见，会不会太冒昧？再连累二嫂落不是……”
“冒昧也顾不上了，我怕二伯回来打死我，二嫂那里，嗯……先和二嫂打个招呼也好。”
情势危急，来不及瞻前顾后！
天启四年，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迅速崛起，把东林党打得落花流水，叶向高等东林党大佬相继去职，杨涟也在天启四年的十月被吏部除籍，革职返回湖广老家，迄今为止，做了大半年的富贵散人。
前些日子杨涟外出访友，眼看就要回来了。
作为清流领袖，杨涟素来爱惜羽毛，官场生涯二十年如一日，始终坚持打造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设。
以他“对人狠对自己更狠”的行事风格，如果知道原主的光荣事迹，就不是打鞭子关水窖这么简单了，万一这两天碰巧心情不好，大义灭亲就是一句话的事儿。
一边是无足轻重的旁支子弟，另一边是清流领袖不容有污的名声，刚烈正直的杨副宪会如何选择？
杨锐不敢赌。
有点慌。
更何况，杨涟已经快完蛋了，杨家也快抄家了……这个大坑，要尽快跳出去。
江湖事，江湖了，官场上本来也差不多。
大明开国二百多年，党争由来已久，按照江湖规矩，朝堂上无论斗得多么激烈，下台后都会一笔勾销。
一定要赶尽杀绝，把对方置于死地的，非常罕见。
杨涟革职返乡，按理说已经平安上岸，做了几天闲散富家翁，就开始四处写信，联络亲朋故旧。
一般的撤职可以起复，杨涟却是吏部除籍，相当于话本子里面的“终身永不录用”，但是最近士林传言，杨涟革职的圣旨乃是魏忠贤矫诏，天启皇帝躲在深宫中沉迷木工机巧，根本不知道这回事。
士林群情汹汹，痛骂奸佞当道，让杨副宪蒙受了不白之冤。
有识之士奔走相告，如果不能拨乱反正，江山社稷就要断送在昏君和魏阉手里。
消息传到京师，把魏忠贤气乐了。
杨涟身为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，又是东林党的一杆大旗，扳倒他不亚于一场大地震，天启皇帝和魏忠贤反复的谋划布置，才能一击奏功，一纸诏书将他拿下。
怎么可能是矫诏？
六科给事中有科参之权，内阁有封驳之权，真圣旨往往都不一定好使，脑子有多大的坑，搞一份矫诏给对手递刀子。
但是没过几天，魏忠贤笑不出来了。
传言沸沸扬扬，搅动京师满城风雨，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矫诏是无稽之谈，可有人敢说，就有人硬是敢信，硬是敢传，眼看已是三人成虎愈演愈烈的架势。
魏忠贤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。
打蛇不死，反受其害，不管矫诏传言的幕后推手是谁，杨涟和左光斗这两个祸害必须除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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