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黄忠在自己的营帐里擦拭那把斩了夏侯渊的大刀。刀身映着烛火，寒光流转，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荣耀与遗憾。
帐帘被掀开，赵云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坛，两个粗陶碗。
“老将军，喝一杯？”
黄忠放下刀，接过酒碗。两人对坐，默默饮尽第一碗。
“子龙，”黄忠终于开口，“白天...多谢了。”
赵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，摇头：“老将军不必多心。抓阄是天意，劫粮是重任。子龙是真心觉得，老将军比我更合适。”
“可军师担心我冒进...”
“那是军师的职责。”赵云为他斟满酒，“但子龙知道，老将军不是莽撞之人。定军山那一刀...是不知道，不是不想知道。”
这话说到了黄忠心里。他眼眶一热，连忙低头喝酒掩饰。
“此番劫粮，有三险。”赵云放下酒碗，正色道，“第一险，张合必有防备。他吃过亏，此番押运定是铁桶一般。”
黄忠点头：“我打算分兵三路，一路正面佯攻，两路侧翼火攻。不求全歼，只求烧粮。”
“第二险，”赵云继续，“是徐晃。他若真是埋伏，必选在粮队遇袭后，我军松懈时出手。所以老将军得手后，不可恋战，需立即向接应点撤退。”
“接应点在何处？”
赵云铺开一张草图：“北山南麓有一处隘口，名唤‘鹰嘴岩’。那里地势险要，一夫当关。我率三千轻骑埋伏于此，老将军若能退到此地，纵有千军万马，子龙也能守住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，足够黄忠残兵撤离了。
“第三险...”赵云顿了顿，“是曹操的反应。粮草被烧，他必暴怒。届时可能不顾一切追击。所以撤退路线不能走原路，要走西边那条猎户小道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线：“这条路人迹罕至，但可绕过南郑，直通我军大营。只是路窄难行，需轻装简从。”
黄忠仔细记下，心中感慨——赵云这番谋划，比他想的还要周全。
“子龙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就不怕...我回不来？”
赵云看着老将军，看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怕。所以我会在鹰嘴岩等到最后一刻。老将军若不来，子龙就杀过去接你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，却重如泰山。
黄忠握紧了酒碗，碗里的酒在微微荡漾，映出他发红的眼圈。
“好！”他一饮而尽，“有子龙这句话，老夫就是死，也要把粮烧了再死！”
“老将军不能死。”赵云也饮尽碗中酒，“主公需要你，三将军需要你这个朋友，西川也需要你这把刀。所以，一定要回来。”
两人对饮三碗，再无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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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十一，寅时三刻。
汉军大营辕门前，一千五百精骑已列队完毕。这些都是黄忠从荆州带来的老兵，跟随他南征北战十几年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视死如归。
黄忠一身玄甲，外罩墨绿披风，手中那柄大刀在晨曦中泛着寒光。他翻身上马，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众人。
刘备上前，亲手为他整了整披风：“汉升，保重。”
“主公放心。”黄忠抱拳，“粮在，末将在；粮失，末将亡！”
这话还是说得重，但此刻无人再劝。
诸葛亮递上一个锦囊：“老将军，若遇变故，可开此囊。”
黄忠郑重接过，收入怀中。
张飞大步上前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又红了：“黄老将军，你...你一定要回来。不然俺那婆娘问起来，俺没法交代。”
这话说得颠三倒四，但情真意切。黄忠重重拍了拍张飞的肩：“三将军，等我回来喝酒！”
最后是赵云。他没有多言，只是抱拳，深深一揖。
黄忠还礼，然后调转马头，面向那一千五百骑。
“儿郎们！”老将军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洪亮，“今日咱们要去烧曹操的粮草！这一去，可能有人回不来。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！”一千五百人齐声应答，声震四野。
“好！”黄忠拔刀，刀指北方，“出发！”
马蹄声起，烟尘滚滚。一千五百骑如离弦之箭，消失在北方晨雾中。
刘备等人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直到最后一骑也看不见了，诸葛亮才轻声说：“子龙，你也该准备了。”
赵云点头，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区。那里，三千轻骑已整装待发。
晨光渐起，照在汉中苍茫的山河上。远山如黛，近水含烟，这本该是个宁静的清晨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今天，又有很多人要流血，要死去。
而在南郑城中，曹操刚刚接到一份密报。他看着上面的内容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黄汉升...终于来了。”他放下密报，对侍立一旁的徐晃说，“公明，按计划行事。记住，我要黄忠的人头，祭奠妙才。”
徐晃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他转身出殿时，曹操又叫住他：“若有机会...赵云的头，我也要。”
“诺！”
徐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。曹操走到窗前，望着北方天空渐渐亮起的曙光，眼中杀意凛然。当年在长坂坡自己一时糊涂，对赵云起了爱才之心，结果让赵云跑了，还救走了刘备的儿子，致使养虎为患，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。曹操心中暗想：“这一次，黄忠、赵云的头我都要了。”
“刘备，诸葛亮...你们想烧我的粮？好，我让你们烧。只是这代价，你们付不付得起？”
他转身，对传令官说：“传令张合，粮队照常行进。告诉他，饵已下好，就等鱼上钩了。”
一场围绕粮草的生死博弈，在汉中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展开。而赌注，是黄忠的人头，是汉中的归属，也是天下大势的走向。
黄忠的马队已消失在北方山道中。赵云的三千轻骑也即将出发。
这一去，谁能回来？谁能带着胜利回来？
无人知晓。只有汉中清晨的风，带着寒意，吹过营寨，吹过山川，吹向那即将染血的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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