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六年八月，常山郡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余威，正午的日头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烫，赵云勒住照夜玉狮子的缰绳，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刨着地面，将几粒滚烫的石子踢得老远。他刚从演武场回来，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渍，黏在后背，像一块湿热的铁。
路边的茶寮里，几个挑夫正围着一张矮桌，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。赵云本不想理会——这些年听惯了各地的乱事，黑山军劫掠巨鹿、青州黄巾复起、地方官卷着府库银子跑路，桩桩件件，听得人耳朵都起了茧。可今儿个挑夫们的声音里带着股不同寻常的惊惶，连手里的粗瓷碗都在哆嗦，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晕开，像一滩深色的血。
“你是没见那阵仗！”一个满脸胡茬的挑夫拍着大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又忍不住往四下里瞟，“洛阳城里杀红了天！大将军何进，就是那掌管天下兵马的何大将军，被十常侍骗进宫里，当场就给剁了！”
“何大将军？”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那可是皇亲国戚，太监们敢动他？”
“怎么不敢！”挑夫脖子一梗，“张让、段珪那帮阉竖，早就憋着坏呢！听说何大将军要召外兵进京除宦官，被他们提前知道了，设了个局，在长乐宫的嘉德殿就下了手。人头都挂在宫门上示众了！”
赵云的心猛地一沉，手里的马鞭攥得死紧，指节泛白。他虽在常山，却也听闻过大将军何进的名头。此人出身南阳屠户，因妹妹做了皇后而得势，虽无太多韬略，却也算得是朝堂上少有的能压制宦官的力量。十常侍专权多年，灵帝在位时便纵容他们祸乱朝纲，卖官鬻爵、搜刮民脂，天下人早已怨声载道。可何进一死，朝堂岂不是更乱了？
“后来呢？”茶寮老板端着一壶热茶凑过来，脸上满是紧张，“大将军的人就眼睁睁看着？”
“哪能！”挑夫喝了口茶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压惊，“何将军的部将王匡、章璋，还有袁绍、袁术兄弟，当天就带着人杀进了皇宫！据说袁本初亲自披甲，领着甲士撞开宫门，见着没长胡子的就砍，不管是太监还是宫里的杂役，杀得宫里的水都染红了！两千多人呐，尸体从宫门一直堆到御花园，连宫墙上都溅满了血！”
“我的天……”有人低呼出声，“那皇上呢？少帝才十四岁，经得起这么折腾？”
挑夫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几分不确定：“听说张让、段珪那几个领头的太监，见大势已去，就裹着少帝和陈留王，从北宫的复道逃出去了，往北边跑了，现在不知踪影。洛阳城里乱成一锅粥，袁绍他们还在宫里搜捕余党，外面的兵马也不知道谁管着……”
赵云没再听下去，调转马头，朝着郡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照夜玉狮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，四蹄翻飞，卷起一路尘土。风灌进他的甲胄缝隙，带着秋老虎的燥热，却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去拜访新任常山太守袁韬时的情景。当时郡里刚遭了一股黑山军的劫掠，真定县的西城门被烧得焦黑，城外的几个村落更是被洗劫一空，村民们流离失所，在路边搭起草棚，哭喊声日夜不绝。赵云找到袁韬，请求他调拨府库中的粮食赈济灾民，再整备郡兵，防备黑山军卷土重来。可袁韬却坐在堂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如意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子龙啊，不是我不帮你。府库里的粮食，是要留着给郡兵过冬的，哪能轻易动？至于防备贼寇……黑山军来去如风，我们这点郡兵，出去也是送死，不如守着城池，安稳些。”
“安稳些？”赵云当时气得脸色发白，“百姓们都快饿死了，太守大人怎能说安稳？那些黑山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，只要我们整兵出击，定能将他们击溃！”
袁韬却摆了摆手，眼神躲闪：“子龙年轻，不懂为官的难处。这天下乱成这样，我们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。朝廷远在洛阳，就算我们上报，也未必有回音。再说，黑山军抢了就走，他们走了，朝廷自会派新的官员来，我们何必得罪人？”
赵云当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，他想不通，为何身为一方父母官，却能对百姓的苦难如此漠然？为何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，却偏偏选择不作为？他自幼习武，读的是圣贤书，学的是忠君报国、济世安民的道理，可眼前的现实，却像一把钝刀，一点点割着他的信念。
可现在，洛阳传来的消息，比黑山军的劫掠更让他心惊。何进之死，宦官被屠，少帝失踪……这已经不是地方上的乱事了，而是朝堂的崩塌。他想起几年前，在邺城见过的袁绍。那时袁绍还是司隶校尉，仪表堂堂，言谈间颇有英雄气概，他曾说过要“清君侧，诛阉竖”，没想到今日竟真的付诸行动，只是这行动，却带着如此血腥的杀戮。两千多条人命，不管是作恶的太监，还是无辜的杂役，都成了刀下亡魂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清君侧”吗？这和那些烧杀抢掠的黑山军，又有什么本质区别？
回到府中，赵云卸下甲胄，换上一身素色的长衫，却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他走到书房，拿起案上的一卷《春秋》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像一个个扭曲的人影。
本以为能在故乡暂避一时，等待明主出现，可现在，连朝廷都乱成了这样，天下之大，还有哪里是安稳的？那些地方官，依旧在尸位素餐，看着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；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，却在洛阳城里杀得血流成河，争夺权力。而像他这样想做点什么的人，却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一点点沉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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