獾妖的尸体躺在泥地里,暗红的血洇开一小片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赶来的村民们举着锄头棍棒,愣在原地,看看死透的妖物,又看看靠在土墙上闭目喘息、脸色苍白如纸的林默,以及他手中那柄沾了点血渍的锈钝柴刀。
空气死寂了一瞬。
方才惊呼“妖物”的哭喊声噎在了喉咙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、难以置信、以及一丝残余恐惧的沉默。
这…这傻子…这病痨鬼…用那破柴刀…一刀就把窜得飞快的獾妖给宰了?
老里正拨开人群,颤巍巍地走上前,仔细看了看獾妖脖颈那处细小却致命的伤口,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林默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。
玄机子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一步,打了个哈哈,挡住众人探究的视线:
“哎呀呀,侥幸,真是侥幸!这畜生自己撞到刀口上了!我这侄子身子弱,吓得不轻,吓得不轻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弯腰拎起那獾妖的尸体,又捡起那只吓瘫了的老母鸡,塞回给失主妇人,顺势将林默挡得更严实了些。
村民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起来。
看向林默的目光,少了几分之前的排斥与怜悯,多了几分惊奇与审视。
不管是不是侥幸,妖物总是死了,而且还是死在村尾这个最晦气的地方,死在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手里。
“道长…你这侄子…” 老里正犹豫着开口。
“唉,乡下把式,以前家里打柴的,就会这么一下笨力气,没想到…”
玄机子摆手,语气唏嘘,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意外。
经此一事,小河村对这两个外来者的态度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流言依旧有,但内容却从“逃犯、妖物”逐渐变成了:
“那病恹恹的小子好像有点邪门力气”
“那老道士估计真有点本事,能镇住场子”。
再来换粮换物时,遇到的冷眼和刻意抬价少了些许。
甚至有胆大的村妇,会远远指着林默,低声教育自家孩童:
“莫去招惹那人,别看他不吭声,凶着呢…”
玄机子乐得如此,至少日子稍稍好过了点。
他将那獾妖剥皮处理,肉腌起来慢慢吃,皮子硝制了,打算日后换钱。
林默对这一切依旧漠然。
他只是在休息过后,再次默默地拿起柴刀,走向院角那堆永远劈不完的枯枝。
仿佛斩杀獾妖与劈砍枯木,于他而言并无区别,都只是身体在疲惫驱动下完成的某种机械重复。
但他的动作,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一些。
挥刀的角度,落点的精准,力量的细微控制,都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,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,缓慢地恢复着。
虽然依旧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,但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玄机子不再试图教他什么,只是默默看着,偶尔在他脱力时递上一碗清水。
柴刀愈发频繁地被使用,除了劈柴,有时玄机子开垦屋后一小片荒地时,也会让林默用刀背敲碎板结的土块。
锈迹斑斑的刀身沾满了泥土、草木汁液和偶尔的兽血,看起来更加不堪,那木柄也更显腐朽。
唯有林默自己,或许还有始终暗中观察的玄机子知道,这柄刀在他手中的分量,正变得越来越称手。
那种人刀之间微妙的联系,正透过每一次枯燥的挥砍,重新建立。
日子便在这般刀耕火种般的清贫与重复中,滑入深秋。
天气转凉,山风变得刺骨。
林默的身体依旧单薄畏寒,玄机子用獾妖皮和换来的粗布,勉强给他缝了件御寒的袄子。
这一夜,月明星稀。
林默睡在土炕上,呼吸微弱却平稳。
那柄柴刀,一如既往地置于他触手可及之处。
万籁俱寂。
突然,他胸口衣襟内,那紧贴着皮肤的刀柄末端——那点深藏的、米粒大小的星芒,毫无征兆地,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如同沉睡的心脏,第一次自主的、微弱的搏动。
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、清凉的细流,从那跳动的星芒中渗出,顺着刀柄。
流入林默始终握着刀柄的掌心,再沿着他枯竭脆弱的经脉,极其缓慢地、涓滴地,向着全身流转。
这股细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生机,与他体内那沉寂的、源自终末的死寂之气截然不同。
却又诡异地并不冲突,反而如同最细腻的春雨,悄然滋润着那些干涸龟裂的“土地”。
沉睡中的林默,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呓语,眉头微微舒展,仿佛久处荒漠的旅人,终于尝到了一滴甘泉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那星芒便再次黯淡下去,重归沉寂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第二天清晨,玄机子照例来查看林默状况时,却敏锐地发现,这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,似乎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?
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种由内而外的、彻底的枯败感,仿佛被某种力量极其细微地冲淡了一点点。
玄机子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柄依旧锈迹斑斑的柴刀上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他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在那天劈柴时,他故意多捡回了一些坚硬难劈的老树根。
林默看着那堆挑战性十足的木柴,沉默了片刻,然后握紧了柴刀。
这一次,他劈砍的动作,似乎比以往…多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流畅。
刀锋落下时,那锈迹之下的金属本体,在清晨的阳光下,似乎极其短暂地反射出了一抹比以往更亮一丝的冷光。
星火虽微,终始燎原。
于无人知晓处,重生之芽,已悄然萌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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