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解,不是必须承受。
你可以听见哭声,而不被哭声溺毙。
你可以看见伤口,而不让自己也流血。
你可以与垂死者共情,而不必陪他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这道缓冲区,不是屏蔽。
是转化。
把痛苦转化为行动的能量。
把绝望转化为坚持的动力。
把“为什么是我”转化为“我还能做什么”。
墨影接收完算法的瞬间,意识被弹回现实。
她的脸上布满泪痕。
不是因为她悲伤。
是因为她终于知道,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六小时后,可能性号·医疗舱
青囊接到通讯时,正在给凯拉斯喂粥。
少女的端粒稳定剂每六小时注射一次,注射后四十分钟内不能进食——青囊严格遵循这个时间表,误差不超过三十秒。此刻正是注射后第四十一分钟,她用小勺舀着温热的藜麦粥,一勺一勺喂进凯拉斯仍然苍白干裂的嘴唇。
“他们回来了。”通讯器里传来司天辰的声音,平静中带着极其克制的期待,“登陆舱已对接。墨影说……他们找到了。”
青囊放下粥碗。
她的手没有颤抖。
三天来,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手没有颤抖。
凯拉斯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。她额头的银色纹路在医疗舱灯光下安静如沉眠的河流,但那纹路深处,有什么正在缓慢苏醒——不是预览能力的预兆,是某种更接近希望的东西。
“青囊姐姐。”凯拉斯说,“他们找到了,对不对?”
青囊点点头。
她不需要问“找到了什么”。
她只需要知道,那两个躺在隔离室里、意识被撕成九千四百万片碎片的灵媒——
有机会醒了。
三十分钟后,医疗舱·隔离室
苏黎和林南星并排躺在检测台上,中间隔着六十厘米的空隙。
三天来,青囊每天都会调整她们的输液参数,监测她们的脑电波,记录每一次极其微弱的神经冲动。她见过苏黎的手指在睡梦中蜷曲——那是她在共鸣中试图握住某个孩子的手。她见过林南星的眼泪在眼角凝成细小的盐晶——那是她的意识在穿越血海时,被某一片记忆碎片割伤的痕迹。
此刻,墨影站在两张检测台之间。
她的数据纹路处于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——不是全功率激活的狂暴奔涌,不是能量耗尽的黯淡蛰伏,是某种经过精密校准的、介于人类意识与协议系统之间的……桥梁状态。
她伸出手。
左手覆在苏黎的额头。
右手覆在林南星的额头。
银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不是入侵,是输送。极其缓慢的、每秒只有几字节的、但每一个字节都承载着七百万年文明遗赠的——神经接入协议。
青囊盯着监测屏幕。
苏黎的脑电波:Delta波,深度睡眠。
林南星的脑电波:Delta波,深度睡眠。
墨影的掌心光芒持续输送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然后——
苏黎的脑电波出现第一个Theta波峰。
那不是清醒的信号。那是意识从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休眠中,开始缓慢上浮到梦境层面的信号。梦境是意识与现实的缓冲区。而缓冲区,是康复的第一步。
林南星的脑电波紧随其后,也浮现出同样的Theta节律。
青囊屏住呼吸。
墨影收回手。
她的掌心不再发光,但她的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疲惫,不是透支,是某种极其罕见的、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该如何命名的情感。
她称之为:信心。
“算法已经植入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更轻,像怕惊扰那两个正在缓慢重组意识碎片的灵魂,“不是一次治愈。是建立新的神经通路。”
“她们醒来后,不会失去共情能力。”
“但她们可以选择了。”
“选择感受多少痛苦。”
“选择何时断开连接。”
“选择在共鸣之后,如何把那些痛苦——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青囊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重新握住苏黎的手,又握住林南星的手。
这双手,三天前,她握住时只有冰凉的、毫无回应的死寂。
此刻,她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、近乎幻觉的——回握。
二十分钟后,苏黎睁开眼睛。
医疗舱的灯光调到最暗,只有舱壁最低限度的夜航指示灯,像遥远星云的温柔光晕。
她看着那片光晕很久。
久到青囊以为她只是又一次短暂的意识浮潜,即将再次沉入深眠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沙哑,断续,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成为完整的句子,“我梦见晨曦之舞的孩子。”
“那个用石头砸死妹妹的男孩。”
青囊握紧她的手。
“他一直跪在妹妹尸体旁边。三天三夜。不吃不喝。不说话。”
“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。他只是困惑:为什么妹妹不动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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