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挟着柳絮,拂过皇城朱红的宫墙,也拂过奉天殿内凝滞的空气。
御座之上,年轻的皇帝指尖轻叩着龙椅的扶手,目光落在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。谢临一身藏青色官袍,腰束玉带,身姿如松,正朗声道:“陛下,自三年前肃贪案起,牵连罪臣之家凡百余家。其家眷或流放边地,或没入官奴,稚子老妪流离失所,怨声渐起。臣以为,法当惩恶,亦当恤民。罪臣已伏诛,其眷属何辜?恳请陛下宽待罪臣家属,赦免无辜者之罪,许其归乡安居,复为良民。”
话音未落,殿右便响起一声厉呵:“荒谬!”
吏部尚书周显宗出列,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颤抖,他指着谢临,声色俱厉:“谢大人此言差矣!罪臣谋逆贪腐,祸乱朝纲,其家眷岂能脱罪?若一概赦免,岂非纵容奸佞?日后再有犯上作乱者,恐无所忌惮!”
周显宗话音刚落,御史台的几位御史纷纷附议,一时间,殿内充斥着反对之声。“周大人所言极是!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”“罪臣家属皆为附逆之辈,断不可轻纵!”
谢临面色不改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周大人,诸位大人,臣所言宽待,非是一概赦免。凡参与谋逆、贪腐者,罪无可赦;然其家中老弱妇孺,未曾涉足政事者,何罪之有?昔年商君变法,尚言‘刑无等级,法不阿贵’,却也未曾累及无辜。今我大晟以仁孝治天下,岂能因一人之罪,祸及满门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:“再者,流放之民,多为妇孺稚子,于边地难以存活,沿途死者十之三四。此等惨状,非仁君所愿见。赦免无辜,既显陛下圣德,亦能安抚民心,何乐而不为?”
“谢大人倒是仁慈!”周显宗冷笑一声,“可你可知,这些罪臣家属之中,不乏心怀怨怼者?若放归乡里,恐生事端!”
“人心需以恩德感化,非以严刑峻法震慑。”谢临抬眸望向御座,目光灼灼,“陛下,臣以为,可先择三州试行。若试行无碍,再行推广。”
殿内一时陷入沉寂,众人的目光皆落在皇帝身上。皇帝沉吟片刻,目光掠过阶下的谢临,又看向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老臣,忽然开口:“谢爱卿所言,不无道理。朕意已决,准奏。择青州、扬州、益州三州试行宽待之策,令有司核查罪臣家属,凡无辜者,即刻赦免,遣送归乡,地方官府予以安置。”
周显宗等人还想再谏,皇帝却摆了摆手:“不必多言。朕看此事可行。”
见皇帝已然定夺,众臣虽心有不甘,却也只能躬身领旨。
谢临心中微松,正要退下,却又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陛下,臣还有一议。”
皇帝挑眉:“爱卿请讲。”
“臣以为,大晟律例,‘家产传男不传女’,此规已久。然世间多有无子之家,或男子早夭者,其家产多为宗族侵吞,女子无所依傍,以致流离失所。臣恳请陛下,修订律例,允许女子继承家产,以安孤女之心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周显宗几乎跳了起来,指着谢临,气得声音都在发颤:“谢临!你简直是痴人说梦!古往今来,哪有女子继承家产之理?‘夫为妻纲,父为子纲’,女子生来便该依附男子,岂能执掌家业?此议悖逆纲常,断不可行!”
“周大人此言,未免迂腐。”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翰林院编修苏明玥出列,她身着绯色官袍,虽是女子,却气度不凡。
苏明玥走到谢临身侧,朗声道:“陛下,周大人所言纲常,不过是旧俗陈规。女子亦为大晟子民,为何不能继承家产?昔年有木兰从军,缇萦救父,女子未必不如男。若有家无男子,女子不得继承家产,其家产业必为宗族豪强所夺,此乃欺凌弱小之举。修订律例,允许女子继承家产,既能保障女子生计,亦能稳定宗族秩序,此乃利国利民之策。”
“苏编修!”周显宗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你一个女子,竟敢在此妄议纲常!简直是有失体统!”
“臣所言,皆为公理,与性别无关。”苏明玥神色从容,“陛下以法治国,当以公理为先,而非陈规旧俗。”
殿内顿时分成两派,一派以周显宗为首,坚决反对,称此举“悖逆纲常,扰乱人心”;另一派则以谢临、苏明玥为首,力陈其利。沈砚站在文官之列,虽未言语,却以目光示意谢临,眼中满是支持。
皇帝端坐御座,听着众人争论,心中自有决断。他深知,如今朝堂之上,保守派势力盘根错节,诸多旧规早已不合时宜。谢临与苏明玥所提之议,虽看似惊世骇俗,实则切中时弊。沉吟良久,皇帝终于拍案:“此事亦准试行!与宽待罪臣家属之策一同,于三州推行。若试行半年,成效显着,再行修订律例,推广全国。”
圣旨既下,无人再敢反驳。谢临与苏明玥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欣慰之色。
新政的诏书,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三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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