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三催，紫禁城的轮廓在墨色里浸得发沉。巡夜太监手中的羊角灯笼晃着昏黄光晕，将青砖地上的霜气烘出几缕白汽，又迅速被穿堂的寒风卷散。翊坤宫偏殿的角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宫墙根踉跄而出，灰布袍角沾着半截枯草，正是几日前还在太后跟前伺候笔墨的总管太监李德全。
他怀里揣着个油布包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每走一步都要回头望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——那曾是他仰仗权势的靠山，如今却成了吃人的虎口。三日前赵猛杖毙掌印太监的场景还在眼前晃：三十大板下去，人就没了声气，赵猛用靴尖挑着尸体的衣领，眼神扫过殿内太监宫女时，那股子狠戾让李德全后颈发僵。他太清楚太后的手段，失了势的奴才从来都是替罪羊，下一个被灭口的，迟早是自己。
穿过两道宫巷，李德全停在御花园西侧的角门旁。这里是沈砚暗中给他传信的地点，墙角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上，还挂着半块染了墨痕的绢帕——那是沈砚身边小厮的信物。他攥着油布包的手又紧了紧，喉结上下滚动着，刚要抬手叩门，门却先从里面开了。
“李总管深夜至此，倒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两刻。”沈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，带着几分清冷。廊下的灯笼照在他脸上，眉骨分明，眼底不见半分笑意，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静。李德全被这目光看得一哆嗦，慌忙低头屈膝：“沈大人，老奴……老奴是来投诚的。”
进了屋，小厮给李德全倒了杯热茶，茶盏碰到桌面时，他的手还在抖。沈砚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，没有追问，只等着他开口。这沉默反倒让李德全更慌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将怀里的油布包推到桌案中央：“这是老奴攒下的一些体己，还有……还有太后近年私下赏赐的物件，老奴愿悉数奉上，只求大人能保老奴一条性命。”
沈砚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，却没去碰，只抬眼看向他：“李总管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三年，见惯了风浪，如今却为了保命来寻我，想必不是只带了这些身外之物吧？”
这句话戳中了李德全的要害。他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挣扎，手指在膝头反复揉搓着，半晌才咬着牙开口：“大人明鉴，老奴确实有一事相告——此事关系重大，若说出来，太后定要诛我九族，但若是不说，老奴横竖也是个死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太后当年……当年害死了昭华皇后。”
“哦？”沈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，“李总管这话，可有凭据？”
“老奴就是凭据！”李德全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慌忙压低，“二十年前皇后娘娘怀着身孕，身子一直弱，太后那时还是贵妃，日日派人送补汤过去。直到皇后临盆前一月，太后亲自去了坤宁宫，给皇后递了一碗参汤，说能稳胎。可当天夜里，皇后就开始腹痛，稳婆折腾了三天三夜，孩子是生下来了，可皇后却血崩而亡——那孩子，就是如今的七皇子谢临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额角渗出冷汗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才继续道：“当时宫里都传皇后是难产而死，可老奴偶然听见太后跟赵猛说，那碗参汤里加了‘落胎草’，本想让皇后悄无声息地滑胎，没成想皇后身子太弱，竟没撑住。从那以后，太后就像变了个人，夜里总做噩梦，说听见皇后的鬼魂在哭。”
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，目光沉了下去。他早有耳闻昭华皇后的死不简单，却没想到竟与太后直接相关。谢临这些年在宫里步步维艰，原来从出生起，就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。
“更要紧的是，”李德全往前凑了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，“太后怕皇后的鬼魂报复，每年皇后的忌日，都会独自去慈宁宫后的佛堂焚香，从不让任何人跟着。有一年老奴奉命在佛堂外守着，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哭声，还听见她跟佛像磕头，说‘姐姐饶命，我不是故意的’……”
这话让沈砚的眼神骤然亮了。太后执掌后宫多年，手段狠辣，心思缜密，寻常的计谋根本伤不到她分毫，可若是抓住了她的心病——这藏在心底二十年的恐惧，便是突破她心理防线的关键。每年皇后忌日独自焚香，这不仅是她的软肋，更是可以利用的破绽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若有半句虚言，”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后果你该清楚。”
“老奴不敢！”李德全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“老奴愿对天发誓，若是有半句假话，就让老奴天打五雷轰！只求大人能记着老奴今日所言，日后能给老奴一条活路。”
沈砚看着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，心里已有了计较。李德全虽是趋炎附势之辈，但此刻为了保命，说的想必都是实情。他起身扶起李德全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“你放心，只要你所言属实，我保你周全。接下来几日，你且先在我这别院住着，待事情有了眉目，再做打算。”
李德全闻言，如蒙大赦，连忙道谢。小厮将他带去偏房安置后，沈砚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，映得他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。太后的死穴已找到，接下来，该轮到谢临知道真相了——这场沉寂了二十年的冤屈，也该到了昭雪的时候。
他走到桌案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下“昭华皇后忌日”几个字，又在旁边画了个佛堂的简图。笔尖停顿片刻，他想起谢临每次提起母亲时落寞的神情，心里暗下决心：这一次，一定要让太后为当年的所作所为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，却仿佛吹不散屋内这份沉甸甸的决心，一场针对太后的谋划，正悄然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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