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宫墙琉璃瓦上的鎏金余晖被渐浓的夜色一点点吞噬,长信宫的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晃,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,像极了困在深宫里无声的叹息。沈砚提着食盒走在青砖甬道上,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阶前冷霜,留下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夜雾抚平。食盒里盛着太后惯用的安神汤,青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,却衬得他指尖的温度愈发冰凉——那支藏在袖中的凤钗,正硌得他腕骨微微发疼。
这支凤钗是皇后生前最爱的物件,赤金为骨,点翠为羽,凤喙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,当年皇后常戴着它在御花园喂锦鲤,阳光洒在东珠上,能映出细碎的光晕。可自从皇后“意外”落水薨逝,这支凤钗便连同她的诸多遗物一起,被太后以“触景伤情”为由,尽数锁进了冷宫偏殿的樟木箱里。沈砚费了三个月功夫,才通过当年伺候皇后的老宫女,从即将被焚烧的“不祥之物”中悄悄截下了它。此刻凤钗的金翅贴着他的手腕,冰凉的触感却像一团火,烧得他心口发紧——他要赌,赌太后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镇定背后,藏着怎样汹涌的恐惧。
长信宫的殿门虚掩着,暖黄的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,映得门帘上绣的缠枝莲纹忽明忽暗。守在殿外的宫女见了沈砚,连忙屈膝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大人,太后正倚在窗边看书呢,安神汤刚好用得上。”沈砚颔首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外的回廊——廊下挂着三盏宫灯,每盏灯旁都站着一个宫女,腰间的绣春刀隐约可见,显然是太后心腹的护卫。他深吸一口气,提着食盒跨进殿内,殿中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,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——那是皇后生前最爱的熏香,太后明明厌恶至极,却偏要在殿中常年燃着,仿佛这样就能证明,她对那位“忤逆”的儿媳从未有过半分苛待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沈砚屈膝行礼,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,既不失皇子的恭顺,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。太后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《金刚经》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,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,落在沈砚身上时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: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还过来?”
“儿臣听说母后近日总睡不安稳,特意让御膳房炖了安神汤,想着送来给母后暖暖身子。”沈砚说着,将食盒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取出青瓷碗。他倒汤的动作很慢,目光却在殿内飞快扫过——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玉器,靠近床榻的位置有一张紫檀木矮几,矮几旁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,正是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。
“有心了。”太后接过汤碗,指尖碰到碗沿时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沈砚的袖口上。沈砚心中一紧,面上却依旧平静,顺势将袖口往身后拢了拢,笑道:“母后尝尝?御膳房特意加了些桂圆,既安神又补气血。”太后呷了一口汤,眉头微蹙,似乎在品味滋味,又似乎在琢磨别的事。沈砚站在一旁,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摆,藏在袖中的凤钗顺着袖口滑落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恰好落在地毯的缝隙里,被桌腿挡得严严实实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:“母后若是觉得尚可,儿臣明日再让他们送来。时辰不早了,儿臣就不打扰母后歇息了。”太后挥了挥手,目光又落回《金刚经》上,声音淡淡的: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沈砚退出殿外时,晚风正好吹过,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绕到长信宫的后窗下——这里种着一片翠竹,枝叶茂密,正好能遮住身形。他从怀中取出两枝白梅,这是他清晨从御花园的梅林里折来的,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霜,雪白的花色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皇后生前最爱白梅,每年梅花开时,都会在窗前摆上两枝,如今他将白梅放在太后的后窗台上,像是故人留下的印记,又像是无声的诘问。
做完这一切,沈砚才转身离开,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他回到自己的寝殿,秦风早已等候在那里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:“殿下,都安排好了?”沈砚坐在椅上,端起桌上的热茶,指尖依旧冰凉:“凤钗和白梅都放好了,接下来就看太后的反应了。”
这一夜,沈砚几乎没合眼。他知道,太后若是真的心怀鬼胎,必然会被这两件“遗物”触动。天快亮时,秦风终于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几分兴奋,又有几分凝重:“殿下,成了!”
“说清楚。”沈砚猛地坐直身子,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昨夜三更,守在长信宫的暗卫传来消息,太后起夜时,不小心踢到了桌腿旁的凤钗,当时就惊叫了一声,手里的玉盏都摔碎了。”秦风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她连夜传了贴身宫女进去,不知道说了什么,半个时辰后,就有太监悄悄出宫,去请了城外清虚观的道士,还下令封锁长信宫,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。”
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——果然,太后的镇定都是装的。一支凤钗,两枝白梅,就足以让她失态到深夜召道士作法,可见当年皇后的死,她必然脱不了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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