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沈砚独坐窗前,指尖捻着两张泛黄的残纸。烛火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将边缘的撕裂处照得愈发清晰——那是她藏在皇后砚台夹层十年的半张纸,与上月在皇后旧居樟木箱底寻得的另一半,终于在此刻相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两张纸小心翼翼地对齐。撕裂的纹路如两道交错的闪电,在“盐铁司”三字处完美咬合。随着指尖缓缓抚平褶皱,一行行蝇头小楷逐渐连成完整的篇章,墨迹在岁月里晕开淡淡的灰,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惊心动魄。
“十年间,岁入盐铁司库银共计三百七十万两,其中一百四十五万两未入国库……”沈砚轻声念着,喉间泛起干涩。纸页上罗列的数字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她指尖发麻。每一笔款项后都跟着收款人姓名,而“赵猛”二字如鬼魅般反复出现,从最初的“五千两”到后来的“二十万两”,墨迹一次比一次浓重,仿佛能窥见落笔人当时的慌张。
她猛地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,父亲沈知言在书房焚毁的账册。当时火光映着父亲焦灼的脸,他只来得及塞给她一方皇后砚台,低声道“藏好它,莫让任何人知晓”。那时她尚不知这砚台里藏着沈家满门的性命,直到三年前家破人亡,她才在逃亡途中撬开夹层,看见这半张语焉不详的残纸。
“赵猛……”沈砚将这两个字嚼得生疼。盐铁司主事赵猛,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,谁能想到这位常以“清廉”自诩的大人,竟是蚕食国库的硕鼠?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,纸页末尾记录的几笔款项,收款人栏里除了赵猛,还有几个她刻骨铭心的名字——当年负责沈家旧案的刑部侍郎、大理寺丞,甚至还有那位曾登门“慰问”的京兆尹。
这些名字像一把把锁,瞬间扣住了她三年来的追查。难怪无论她查到何处,线索总会莫名中断,难怪那些参与构陷沈家的官员个个官运亨通——原来他们早已被一张贪腐的大网连在一起,而赵猛,便是这张网的关键枢纽。
窗外传来轻叩三声,是谢临的暗号。沈砚迅速将残纸折好,藏进衣襟内侧的暗袋,起身开门时,正撞见谢临披着一身夜露站在廊下。他玄色锦袍沾着寒气,眼底却亮得惊人:“有进展?”
沈砚侧身让他进屋,反手闩上门。烛火跳动间,她将残纸摊在案上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谢临俯身细看,指尖沿着字迹缓缓划过,眉峰越蹙越紧。当看到“赵猛”与那串官员姓名并列时,他猛地抬眼,眸色沉如寒潭: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不仅是他。”沈砚声音发颤,“你看这些收款人,全是当年插手沈家旧案的人。赵猛的贪腐不是孤立的,他在用盐铁司的银子,收买所有能帮他掩盖罪行的人——包括构陷我沈家满门。”
谢临指尖顿在“三十万两”那一行,墨迹边缘微微发皱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“这笔钱的日期,恰是你父亲被革职入狱的前三天。”他沉声道,“他们用三十万两,买通刑部伪造证据,坐实沈大人‘通敌’的罪名。”
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人脸上一片惨白。三年来零碎的线索,此刻终于被这张残纸串成完整的链条:沈家因察觉盐铁司贪腐而遭灭口,赵猛则借构陷沈家,将所有知情者拖下水,从此高枕无忧地把持盐铁司,十年间鲸吞国库数百万两。
“可赵猛只是个主事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?”沈砚追问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“没有更上层的人撑腰,他不敢动沈家——我父亲当年是太子太傅,深得先帝信任。”
谢临沉默片刻,伸手将案上的残纸小心折好,塞进怀中。“你还记得我母妃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十年前她被太后以‘巫蛊’罪名禁足,次年便病逝了。”
沈砚一怔。她幼时曾见过端妃,那位娘娘温婉贤淑,最喜在御花园种兰花。后来听说端妃触怒太后,被打入冷宫,没想到竟是因“巫蛊”。
“其实根本没有巫蛊。”谢临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底泛起苦涩,“母妃当年掌管尚宫局,偶然发现盐铁司采买的宫用铁器账目不对,私下查了几日,便被太后以‘干预朝政’为由训斥。没过多久,就传出她搞巫蛊的消息。”
沈砚心头剧震:“你是说……端妃的死,也与盐铁司贪腐有关?”
“不止。”谢临点头,指尖攥得发白,“太后是赵猛的姨母。当年盐铁司的总管是太后的亲弟弟,赵猛能坐上主事之位,全靠太后提拔。母妃查到的,恐怕不只是贪腐,还有……太后姐弟与赵猛的勾结。”
烛火骤然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——原来这张残纸背后,不仅是沈家灭门的真相,更是牵扯到后宫与前朝的巨大黑幕。赵猛只是台前的棋子,真正的推手,是那位深居后宫、权倾朝野的太后。
“难怪……”沈砚喃喃道,“难怪我查到赵猛时,总觉得有人在暗中阻挠。上次在吏部查旧档,刚找到赵猛十年前的升迁记录,就被人以‘宫闱秘档’为由收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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