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又亮了。
方岩靠在红树林的树干上,一夜没睡。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,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韩正希还在睡,蜷缩在落叶堆里,怀里的小鹿五色光芒一明一暗,像一盏忘了关的灯。老刀的独眼半闭着,手搭在刀柄上,呼吸很沉,但那只手的指节一直是白的。
海面上很安静。那条船昨天消失的方向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波浪,一层一层涌上来,又退下去,单调得像在重复同一句话。
方岩正要闭眼休息一会儿,韩正希忽然坐直了身体。她的动作很猛,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,怀里的小鹿差点滑落,她一把捞住,眼睛却死死盯着海面。方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又一条船。比昨天那条更大。
那船不是从远处驶来的,是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。方岩眨了眨眼,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没有看错。船就在那里,帆已经收了,船身黑沉沉地浮在水面上,像一头搁浅的鲸。它来得太安静了,没有帆声,没有桨声,没有人在甲板上走动的声音。就那么突然地、无声地出现在那里。
韩正希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们什么时候来的?”
方岩摇头。他不知道。那条船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,像是本来就在那里,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看见。
船停在离岸更近的地方,几乎贴着浅滩。船底蹭过沙地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那声音在寂静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响,像什么东西被慢慢撕裂。船上开始有人下来。不是昨天那种三两个人,是一群。一个接一个从船舷翻下来,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,蹚着水往岸上走。靴子踩进水里,哗啦哗啦的,混着沙子和贝壳的碎响。方岩数了数——至少二十几个。
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,深色的,笔挺的,帽檐压得很低。但他们的气质和昨天那批完全不同。昨天那批像探路的斥候,脚步轻,目光快,随时准备跑。这批人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像在丈量什么。没有人拿地图四处张望,没有人蹲下来检查沙子,没有人往红树林里看。他们一上岸就开始搬东西,像这海滩是他们家的后院。
木箱子从船上递下来,一个接一个。有的箱子小,一个人夹在腋下就能走;有的箱子很大,需要四个人抬,用粗麻绳捆着,抬杠压在肩上,压得那些人弯着腰,脸涨得通红。箱子落在沙滩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溅起一小片沙尘。有人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黄铜的东西,带镜头的,像某种光学仪器,镜头用黑布蒙着,擦得锃亮。有人打开另一个,里面是指针和刻度盘,密密麻麻的旋钮,每一圈都刻着细小的数字。方岩没见过这些东西,但他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。测量。精密的测量。
沙滩上很快乱了起来,但那种乱是有秩序的。有人在钉木桩,锤子砸下去,木桩一寸一寸陷进沙子里,顶端系上红布条。有人在拉绳子,从这根桩拉到那根桩,绷得紧紧的,绳子上还挂着铅垂,在风中轻轻晃。有人在架天线,那天线很高,一节一节接上去,顶端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蜜蜂在飞。有人在调试仪器,弯着腰,眯着一只眼,对镜头,调刻度,嘴里念念有词。
韩正希凑到方岩耳边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他们好像在找什么。”
方岩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些日军,盯着他们架设的仪器,盯着那些指向各个方向的天线和镜头。那些仪器的镜头朝着不同的方向——有的对着海面,有的对着沙滩,有的对着远处的山坡。他们在测量。不是随便看看,是真正的、有计划的、大规模的测量。像在画一张地图,一张比昨天那个军官手里更精确、更详细、更大的地图。
方岩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日军,看向远处的山坡。那片山坡静静的,灌木丛生,绿得发暗。那是当初鬼面蟾蜍跳出来的地方。他记得那天,那头巨蛙从树林里跃出来的时候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它落地的震动让海水都倒卷回来,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灌木,只有树,只有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草。但他总觉得,那片山坡在看着这边。
山坡上的灌木忽然剧烈晃动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晃,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,把那些灌木挤得东倒西歪。方岩的手握紧了斧柄。韩正希屏住了呼吸。老刀的独眼猛地睁开。
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。那东西太大了,大到那些树在它面前像筷子,大到它的影子投下来,把半个海滩都罩住了。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鬼面蟾蜍。和当初那只几乎一模一样。青灰色的皮肤,疙疙瘩瘩的,上面布满了扭曲的人脸和兽脸。那些脸在阳光下微微蠕动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张着嘴,像在喊什么听不见的话。它比当初那只稍小一些,但那种小只是相对的。它站在那里,仍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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