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倾泻下来，像一把巨大的扫帚，把山坡上最后一丝夜的寒意扫得干干净净。那些碎石，那些血迹，那些散落的鳞甲碎片，都在光中静静躺着。一切还是昨晚的样子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方岩靠在岩石上，半闭着眼睛。怀里的石头还在跳动，一下一下，像另一颗心脏。韩正希靠在他身边，抱着那只五色小鹿，呼吸很轻，很浅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动静。
老刀的手指动了动。那只独眼缓缓睁开。他的目光浑浊了一瞬，然后慢慢聚焦。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天空，很蓝，很亮。然后他侧过头，看到方岩，看到韩正希，看到那只五色小鹿。
他的嘴动了动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“赢了？”
方岩看着他，点头：“赢了。”
老刀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，像是笑，又像是松了口气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继续睡。不是昏迷，是那种太累了、终于可以放心睡一觉的睡。呼吸很稳，很沉。
方岩没有叫他。老刀这二十年，大概从来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。让他睡。
韩正希站起身，走到那只五色小鹿身边，蹲下。那块红色石头已经变成了透明的，里面的元气都流进了小鹿的身体。小鹿身上的五色光芒比昨晚亮了一倍不止。那些光不再是一明一暗的闪烁，而是缓缓地、均匀地流动着，从红到黄，从黄到蓝，从蓝到紫，再从紫回到红，一圈一圈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。
韩正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小鹿的耳朵。那耳朵很软，很凉，像一片叶子。她轻声说：“老路，快点醒。”
小鹿的耳朵动了动。
韩正希的手僵在那里。她低头看，那小鹿的耳朵确实动了。不是风吹的，不是无意识的抽搐，而是像真的听到了什么，轻轻颤了一下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把手收回来，不敢再碰。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五色光芒一圈一圈地转。
方岩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身上还在疼，那些被石人震伤的地方，那些被金色细丝缝起来的地方，都还在疼。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。他活动了几下肩膀，骨头咔咔响了几声，然后停下来，看向远处。
来时的方向。那些丘陵，那些沟壑，那片氤氲森林，那条蛇留下的痕迹。他们走了三天，一路打过来，一路逃过来。现在要回去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韩正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方岩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：“营地那边，阿妈还在等。金胖子他们肯定担心死了。”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，那几块石头在里面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“这些东西，得给他们带回去。”
韩正希站起来，把小鹿小心地抱在怀里。小鹿很轻，轻得像一团棉花，那五色光芒透过她的衣襟，隐隐地亮着。
三人开始收拾东西。能动的只有两个，方岩和韩正希，老刀还在睡。
韩正希先把那些金色的鳞甲碎片找出来。它们散落在山坡各处，有的在碎石缝里，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。她一片一片捡起来，用衣襟兜着。那些碎片有的指甲盖大，有的巴掌大，边缘都不整齐，但在阳光下还是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她把这些碎片贴身收好，那是方岩的东西，是护了他一路的东西。
方岩把那两柄辟邪小剑插回腰间。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，他随手擦了两下，没有擦太干净。然后他走到岩石边，捡起万魂战斧。那斧头躺在那里，灰暗，沉重，像一块废铁。他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熟悉的重量。斧刃上的光灭了，但握着它的感觉还在。方岩把斧头扛在肩上，走回去。
老刀的黄刀还插在碎石里。方岩弯腰拔出来，那把刀很旧了，刀身上有好多缺口，刀刃也不锋利了，但握在手里还是稳的。他走到老刀身边，把刀柄塞进老刀左手。老刀的手指动了动，握住了。没有醒，只是本能地握住了。方岩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三块备用的红色石头，方岩从怀里掏出来，又用那块布重新包了一遍，包得更严实，系在腰间。那包石头沉甸甸的，走路的时候会碰到大腿，有些碍事，但他没有换地方。
东西都收拾好了。
方岩站在山坡上，看向远处那座山。那座山静静地立着，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，像一层永远不散的纱。昨晚那双眼睛就是从那里看着他们的。此刻雾气后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山，只有那些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石头。
方岩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。没有说谢谢。那两个字太轻了。
韩正希站在他身边，也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。她怀里抱着那只五色小鹿，衣襟里收着那些鳞甲碎片，手里还握着那块准备给伏羲的石头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，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山。“下次来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亲手给他。”
方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，走到老刀身边，蹲下，把老刀背起来。老刀很沉，那些年战场上的伤、那些没养好的旧疾、那些藏在骨头里的疲惫，都沉。方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韩正希抱着小鹿，走在他身边。
两人一背一抱，慢慢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身后，那座山静静地立着。那些雾气缓缓翻涌。那双眼睛在雾气中最后一次睁开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。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打扰了什么。然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。雾气合拢，把一切都吞没了。
阳光洒满山坡，那些碎石还在，那些血迹还在，那些散落的鳞甲碎片还在。只是躺着的人站起来了，睡着的人被带走了。山坡空了，只剩下风。
方岩走在前面，背上的老刀呼吸很沉，热气喷在他后颈上，有些痒。韩正希走在旁边，怀里的小鹿五色光芒一明一暗，像一盏小灯。
他们没有说话，只是走，脚下归途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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