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栖霞镇有棵百年老槐树,年年花开如雪,树下却立着座无碑荒坟。镇上老人说,这树通了灵,镇着水鬼,所以渡口从不出事。
直到今年梅雨季,接连三个夜归的渔人,都在渡口差点被拖下水,救上来后疯疯癫癫,只会反复说:白衣服的女人...冰凉的手...
镇长请来的道士铩羽而归,说这水鬼怨气太重。众人的目光,最终投向了镇东的林氏医堂。
我,林晚星,是医堂现在的掌事。祖父三月前过世,留给我的除了一间旧医堂,便是那套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祖传银针。
晚星啊,祖父弥留时紧握我的手,银针七枚,可医人,更可渡灵。但切记,问灵之术,一生不得过三。
我那时只当老人家的糊涂话。
一
被拖下水的渔人李老四躺在医堂榻上,双目紧闭,牙关紧咬,额头烫得能烙饼。我把脉观色,又掀开他裤腿——右脚踝上,赫然一个青黑色的手印,五指纤细,分明是女子留下的。
这不是寻常病症。
夜深人静,我取出那套银针。最长的一根足有三寸,针尾镶嵌的月长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祖父的手札上记载,此针名,需以月光为引。
我推开临河的窗,月华如水银泻地。拈起那根三寸长针,小心刺入李老四的眉心印堂穴。
针入半分,异变陡生。
针尾的月长石竟泛起幽蓝光晕,李老四猛地睁眼,瞳孔全白,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女声:他失信了!二十年了!为何还不来!
我心头剧震,强自镇定:你是谁?有何冤屈?
槐花...坟...女声断断续续,告诉他...阿沅等得好苦...
话音未落,李老四剧烈抽搐,银针被一股无形之力逼出,一声落在地上。月长石的光泽黯淡了几分。
次日清晨,李老四醒了,高烧已退,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。他只茫然道:我好像做了个梦,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槐树下哭。
我拾起那根银针,针身竟隐隐发黑。
二
循着和的线索,我找到了老槐树下那座无碑荒坟。镇上最年久的杂货铺老板赵伯,在我买了一包上等茉莉花茶后,终于松口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...赵伯眯着眼,烟雾缭绕,镇上最美的姑娘阿沅,爱上了外来写生的画家。那画家说,等槐花再开的时候,就回来带她走。
结果槐花开了一季又一季,画家音讯全无。阿沅怀了身孕,在一个雨夜投了河。尸身都没找到,镇上人可怜她,在她常等待的槐树下立了衣冠冢。
那画家...我试探问。
姓顾,叫什么...顾长明。赵伯磕磕烟斗,听说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画家,在省城过得风光着呢。
当夜,我带着银针再临槐树。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,在荒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我布下七针,针尾指向坟冢中心。
阿沅姑娘,我轻声道,你若心有冤屈,可与我一说。
阴风骤起,槐花扑簌而落。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在坟前凝聚,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。
他在哪?她问,声音像碎了冰。
三
我动身去了省城。顾长明的画展正在美术馆盛大举行。展厅最中央,挂着一幅题名《槐约》的画——如雪槐树下,白裙少女回眸浅笑,栩栩如生。
画前站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,正是顾长明本人。
我亮出祖传银针中的一枚,针尾月长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:顾先生,可还认得此物?
他脸色骤变,踉跄后退。
阿沅...她还好吗?他声音发抖。
她等了二十年,我直视他的眼睛,等到化作了怨灵,还在槐树下等你。
顾长明老泪纵横。原来当年他回城筹措路费,却被家人软禁,紧接着是十年动荡,身不由己。等终于能回去时,得到的却是阿沅投河的噩耗。
我每年槐花开时都派人去镇上打听,他哽咽道,都说她的坟在槐树下...我无颜面对她...
我看着他满墙的画作,其中多幅都藏着槐花的影子。
她只想问一句,我说,为何失信?
四
我带顾长明回到栖霞镇,是在一个槐花盛开的午后。老槐树下,荒坟依旧。
顾长明跪在坟前,颤抖着抚摸着冰凉的泥土,一遍遍说着对不起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胭脂盒,轻轻放在坟头——那是当年阿沅送他的信物。
夕阳西下,他仍长跪不起。
我站在医堂窗口,远远望着。忽然,我看见槐树下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——白衣的阿沅,和年轻时的顾长明。他们手牵手,相视而笑,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渐渐淡去。
当晚,镇上夜渔的王老汉急匆匆跑来医堂:林大夫,奇了!我刚才撑船过渡口,看见槐树下有个白影子对我挥挥手,然后...然后就散成一片槐花,不见了!
我跑去槐树下,那座无碑的荒坟,竟在一夜之间开满了洁白的槐花,香气清幽,再无之前的阴森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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