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黄河滩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场「全鳄宴」的肉香。
但更多的,是一股焚烧纸钱的烟味。
我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,看着眼前的一幕,只觉得昨晚那顿鳄鱼肉全堵在了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那具巨大的鳄鱼骨架,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,白森森地堆在空地上。
而就在这堆骨头前,那个昨晚还抱着鳄鱼大腿啃得满嘴流油的村长,此刻正带着全村老小,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。
他们面前摆着香案,供着猪头(凑钱买的),烟雾缭绕中,神情虔诚得令人发指。
「河伯爷爷莫怪,河伯爷爷莫怪……」
村长一边磕头,一边念念有词,「昨晚那是我们鬼迷心窍,冲撞了您的法身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千万别降灾啊!我们给您修庙,给您塑金身……」
「咚!咚!咚!」
几百个响头磕下去,震得地面尘土飞扬。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萧景琰站在我旁边,手里的扇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「这就是朕的子民。」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「愚昧。无可救药。」
「不是愚昧。」
我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手里那把快要报废的折扇解救出来,「是怕。」
「对于未知的东西,人本能地会感到恐惧。因为不懂为什么会发大水,所以觉得那是龙王发怒;因为不懂鳄鱼为什么能长那么大,所以觉得那是神灵显圣。」
我指了指那些跪得直不起腰的村民。
「昨晚的肉是吃进肚子里了,但心里的『神』还没死。」
「只要这个『神』还活着,今天死了一个贪官,明天还会来个神棍;今天吃了一条鳄鱼,明天他们还会把自家闺女送进另一张嘴里。」
萧景琰皱眉看着我:「那该如何?把这些人都杀了?」
「杀人容易,诛心难。」
我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片破败的村落,「要治水,先治心。要修堤,先修脑子。」
「景琰,我想花点钱。」
萧景琰一愣,随即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(那是户部尚书临走前塞给他的私房钱):「又要修什么?这大堤不是已经在修了吗?」
「修学校。」
我指着村口那座被鳄鱼撞塌了一半的龙王庙。
「把那个庙拆了。就在原地,盖一座义学。」
「不仅仅是这里。」
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「我要在大衍的每一个村庄,每一个渡口,都建一座义学。不收束修,管一顿午饭。不仅教识字,还要教……」
我顿了顿,从脑海里搜索了一个合适的词汇。
「教《天时图解》。」
……
三天后。
那个曾经供奉着「吃人河伯」的破庙被推平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整齐的砖瓦房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是萧景琰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——「明理书院」。
虽然名字起得挺文雅,但里面的画风,跟传统的私塾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「之乎者也」,没有「摇头晃脑」。
此时此刻。
我正毫无形象地半躺在讲台上的一张软榻上(特意搬来的),手里拿着一根教鞭(其实是根柳条),指着身后的一块大黑板。
底下坐着的,不是什么书生,而是一群泥猴似的孩子,甚至还有不少抱着锄头来蹭课(其实是蹭饭)的大人。
「都看黑板啊,别看我,我脸上没长花。」
我敲了敲黑板。
上面画着一幅画:太阳晒着水面,水汽变成云,云变成雨。
这是我花了两个晚上,口述给萧景琰,让他画出来的《基础气象学》第一课——水循环。
「有人说,下雨是龙王爷打喷嚏。那是放屁。」
我一张口,底下的孩子们就哄堂大笑。
坐在角落里旁听的萧景琰嘴角抽搐了一下,默默地用袖子挡住了脸。
「下雨,是因为地上的水被太阳晒热了,变成了气,飞到了天上。天上一冷,气变成了水珠,聚在一起就是云。云太重了,托不住了,掉下来就是雨。」
我指着那幅图,尽量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解释。
「这叫物理变化,跟龙王爷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。」
底下一片寂静。
村民们张大了嘴,眼神里全是迷茫和震惊。
这种说法,闻所未闻。
「那……那发大水呢?」
之前那个差点被祭祀的小姑娘,胆怯地举起手,「村长爷爷说,发大水是因为我们不诚心,惹怒了河伯……」
「发大水,是因为上游下雨太多,土太松,兜不住水。」
我拿起粉笔(石灰条),在黑板上画了个堤坝的横截面。
「就像你们家熬粥。火太大,锅太小,粥是不是就溢出来了?这时候你不去撤火,不去换大锅,反而跪在地上给锅磕头,求它别溢出来……」
我摊了摊手,「你们觉得那锅会听吗?」
「哈哈哈哈!」
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「锅当然不会停!锅是死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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