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车的雾气渐渐散去。
风从山坡那边吹来，裹挟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，还夹杂着一丝铁锈的腥味。林珂握着方向盘，手攥得极紧，指节泛白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发干，嘴里泛起一股怪味，像是恐惧渗出来的气息。
前方山路蜿蜒曲折，像一条灰线缠绕在山体上。阿猛骑着一头黑羊走在最前。那羊通体漆黑，行走无声，唯有鼻孔中喷出缕缕白气。阿猛脊背挺直，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上，拇指卡在刀鞘裂缝里，随时能拔刃而出。
阿朔落后半步，骑着一只灰羊。他的羊走得缓慢，耳朵不时抖动。他频频回头低喊：“左边！再往左一点！那儿有块大石头！”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丝颤抖。其实石头从未移动，是他心里慌了。
火花蹲在车顶，是一只火纹狐，毛色金黄，眼下方有三道细纹。它耳朵一动，忽然叫了一声，爪子猛地拍向右侧灌木丛。枝叶晃了两下，什么也没窜出，只有几颗干浆果滚落，被风吹远。
冰魄坐在副驾驶，闭着眼。她形似猫，通体雪白，额前一道冰痕般的印记。她用尾尖轻触水温表，确认温度正常。引擎无异样，能量也未波动。她呼吸轻浅，但耳后绒毛微微竖起，只是无人察觉。
“没事。”林珂开口，语气平稳，实则是说给后头的人听的。
“不是没事。”阿猛突然勒停黑羊，翻身落地，单膝跪地，将耳朵贴上地面。三秒后起身，眉头紧锁，“后面有人跟着，已经跟了三里路。脚步轻，但重量不对——不是人，也不是野兽，是装了机械腿的家伙。”
林珂看向后视镜，路面空荡，只有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滚动。斜阳洒落，车影拉得老长。
但他闻到了味道。
紫色衣物的气息，微酸，像烂水果泡在铁桶里发酵。还有昨日商队护卫队长抽的那种劣质烟味，混着烧焦马粪的臭气。这气味本该消散，如今却又浮现，黏附在空气里，挥之不去。
“老熟人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。
小银从后座滑下，身子一缩，悄无声息地钻到车底，连尘埃都未惊起。三分钟后归来，嘴里叼着一块紫布条，边缘焦黑，似被高温擦过，尚存余温。
林珂接过布条，指尖搓了搓，眯起眼。“是吞噬教团的衣服。他们用的染料特殊，说是能吸味，其实闻着像烂茄子。”他又嗅了一下，皱眉，“还有药味，是神经抑制剂。他们在跟踪我们，还不想让我们发现。”
“城里果然有问题。”阿猛接过布条，掌心一捏，布料化为粉末，自指缝滑落，如一小撮紫灰色沙粒，“林师傅，还要进城吗？”
林珂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远处山脚，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——岩岭城。风从城方向吹来，带着铁锈、尘土，还有一丝焦糊味。那味道极淡，他却认得——是活物在密闭空间焚烧脂肪的气息，他在一处废弃实验室曾闻过一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胸口闷沉，如同吞下冷油。心跳缓慢，却一下下撞击胸腔，提醒着他：已无退路。
“去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坚定无比，“不去，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餐车重新发动，引擎咆哮一声，继续爬坡。排气管喷出黑烟，随风飘散。路边矿洞接连掠过，黑洞洞的洞口有的挂着生锈铁链，随风摇晃，发出吱呀声，仿佛有人拖拽重物。有些矿洞坍塌，露出断裂的支架和锈蚀的矿车轮，轮轴上缠着暗红色布条，不知是谁留下，还是死者遗物。
再往前是荒田，石埂开裂，杂草高过人头，风吹时沙沙作响。几间土屋歪斜在坡上，门板脱落，窗户空洞，宛如骷髅张口。其中一间屋顶塌陷，露出烧黑的房梁，檐下挂着一串铃铛，并非金属所制，而是几根人手指骨穿成，风起时轻轻相撞，发出咔哒声。
阿朔引路，沉默不语，手中棍子攥得死紧，指节发白，虎口裂开渗血，他自己浑然不觉。他不断回望身后，眼神游移，似在寻找什么，又怕真找到什么。一次险些撞上树杈，幸而灰羊自行避让，惊得乌鸦扑翅飞走。
“去年这儿还有人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极轻，仿佛怕惊醒亡魂，“种点薯，养几只鸡，勉强过活。今年路过，灶台都凉了。人都往城里跑，说官府发粮。可去了之后……”他顿住，嘴唇抿成一线，不再言语。
林珂看了他一眼，未加追问。
他知道那些人后来怎样了——不是饿死街头，就是被关进“劳役营”，终日挖矿至死。有人三天便疯，因地下传来亲人的呼喊。更多人无声消失，连名字都不复存在。
奶芙趴在他肩头，打了个嗝，吐出一个泡泡。透明泡泡带着甜香，似蜂蜜融露。它飘至玻璃上，“啪”地破裂，留下一圈甜雾，模糊了前方道路。
“别闹。”林珂伸手抹去那层甜霜，语气轻，却含警告。
青木坐在储物架旁，藤蔓卷着一本旧册子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封面只剩一个模糊的“味”字。它的花微微闭合，似睡非睡，又似在嗅空气中潜藏的情绪。它能感知恐惧的味道——此刻正悄然蔓延，如湿土下的霉菌，无声滋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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