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日,辰时。
太阳刚刚升起,照在齐军大营的临时牢房上。
这间牢房本来是堆放杂物的仓库,三天前被改造成了临时拘留所。里面关着高俅的家人——他的妻王氏,五个小妾,三个儿子,两个女儿,四个孙子孙女,还有一个奶娘。
一共十六个人。
挤在三间通铺上,睡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因为那个挂在木架上的人,还在外面挂着。
他们能从窗户缝里看见他。
看见他瞪着天空的眼睛,看见他伸着的舌头,看见他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身体。
每一次晃动,都像在提醒他们:你们也会这样吗?
此刻,牢房的门打开了。
阳光照进来,刺得那些人睁不开眼。
朱武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帛书。
“都出来,”他说,“陛下要见你们。”
那些人浑身一抖。
见他们?
见他们干什么?
杀了他们吗?
王氏第一个站起来。
她五十八岁了,嫁给了高俅四十年,从一个青春少女熬成了白发老妪。
她的腿在抖,但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“走,”她对身后的人说,“都起来。”
那五个小妾,三个儿子,两个女儿,四个孙子孙女,还有那个奶娘,这才慢慢站起来。
最小的孙子高小宝,四岁,被奶娘抱着。
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,只是揉着眼睛问:
“奶娘,爷爷呢?”
奶娘浑身一抖,不敢回答。
一行人被押出牢房,穿过营地,走向中军帐。
路上,他们经过那个木架。
高俅还挂着。
眼睛还瞪着天空。
舌头还伸着。
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高衙内看见他爹,两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但两个士兵架着他,不让他跪。
他就那么被拖着走,眼睛死死盯着他爹,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高小宝被奶娘抱着,也看见了爷爷。
他忽然笑了:
“爷爷!爷爷挂在那里!爷爷在荡秋千!”
奶娘捂住他的嘴,不让他喊。
但他还在挣扎,还在笑。
他不知道,那不是荡秋千。
那是死。
中军帐到了。
帐帘掀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一身黑衣,面无表情。
林冲。
高俅的家人被押进去,跪成一排。
十六个人,老的小的,男的女的,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林冲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帐内,一片寂静。
只有那些人的呼吸声,和外面风吹旗帜的声音。
王氏跪在最前面,低着头,不敢看。
但她能感觉到林冲的目光。
那目光,不凶,不狠,甚至不算冷。
就是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她害怕。
因为她知道,这种平静下面,藏着什么。
藏着十八年的仇恨。
藏着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。
藏着那个挂在木架上的死人。
林冲终于开口了:
“高王氏。”
王氏浑身一抖:“罪……罪妇在。”
“你嫁给他多少年了?”
“四……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,”林冲点点头,“他贪的钱,你花了吗?”
王氏愣住了。
她想说“没有”。
但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花了。
那些克扣军饷来的钱,她买过绸缎,买过首饰,买过山珍海味。
她花得心安理得。
“花……花了。”她低下头。
林冲点点头:
“好。你肯认,朕就不多问了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卷宗:
“据查,你未直接参与高俅贪墨之事,也未参与陷害忠良。但你享受了赃款,知情不报,有包庇之罪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按大齐律,当流放三千里,终身不得返京。”
王氏浑身一软,瘫在地上。
流放三千里。
比死好点。
但也只是好点。
林冲看向那五个小妾。
“张氏、李氏、赵氏、钱氏、孙氏。”
五人齐声应道:“罪……罪妇在。”
“你们嫁入高府,或被强抢,或被买卖。朕查过了,你们未参与贪墨之事,也未参与陷害忠良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你们享受了赃款,知情不报,亦有包庇之罪。”
“念你们身不由己,从轻发落——每人发路费二十两,遣返原籍,永不得入京。”
那五个小妾愣住了。
遣返原籍?
不是流放?
不是杀头?
最小的孙氏,二十四岁,忽然哭了。
不是哭,是喜极而泣。
她以为自己会死。
没想到,能活。
“谢……谢陛下!”她磕头如捣蒜。
其他四个也赶紧磕头。
林冲看向那三个儿子。
高廉——高衙内,三十四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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