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志把那份《劝进表》拍在桌上时,震得茶碗跳了三跳。羊皮纸卷展开足有三尺长,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——红的、黑的、甚至还有几个血指印,粗粗一数,少说两百多个。
“主公你看,”杨志声音发闷,“这是营里弟兄们自发联名的。从登州到江州,十二个营,两百三十七个将领、校尉、百夫长……都盼着您正位称帝呢。”
林冲没看劝进表,他在磨枪。一块青州带来的细磨石,一柄特制的短枪——不是战场用的丈二长枪,是三尺短矛,通体镔铁打造,枪头三棱带血槽,泛着幽蓝的光。他磨得很慢,很仔细,“嚓、嚓、嚓”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响。
鲁智深坐在门槛上啃羊腿,油手在僧袍上蹭了蹭,含糊道:“要洒家说,早该称帝了!咱们现在占了山东全境,拿下江州重镇,水陆兵马二十万,比那赵佶差哪儿了?称了帝,名正言顺,打汴梁更有劲儿!”
张清从门外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闻言接话:“鲁大哥说得是。末将这几日巡城,听见百姓也在议论——都说‘林王何时登基’、‘大齐该有皇帝了’。民心所向啊,主公。”
林冲终于抬头,看了三人一眼,又低头继续磨枪:“朱武呢?”
“在这儿呢。”朱武从屏风后转出来,手里也拿着份文书,却是朝廷的邸报,“刚截获的。汴梁那边,赵佶连下三道罪己诏,罢免了六个尚书,高俅闭门‘养病’。朝廷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把邸报递给林冲。林冲扫了一眼,笑了:“罪己诏?罢官?高俅装病?这些手段,骗得了谁?”
“但骗得了百姓。”朱武正色道,“主公,朝廷越是示弱,民间越会有‘正统’之念。咱们若不尽快正名号,时日一长,恐失先机。”
“你也劝我称帝?”林冲停下手。
朱武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属下只是分析利弊。称帝有称帝的好处——名正言顺,凝聚人心,将士有功可封,百姓有主可依。但也有坏处——树大招风,朝廷必倾尽全力来攻,田虎、王庆也会心生忌惮,方腊更会疑心咱们要吞并江南。”
杨志急道:“打就打!怕他不成?咱们现在兵强马壮……”
“兵强马壮?”林冲打断他,放下磨石,起身走到地图前,“杨志,你说说,咱们现在有多少兵?”
“二十万!”杨志挺胸。
“真正能打的有多少?”林冲追问,“除去守城的,押粮的,新编的,老兵还剩多少?除去水军,骑兵还剩多少?除去火器营,能野战的有多少?”
杨志语塞。
林冲手指点在地图上:“登州水师两万,真正能海战的不到五千;江州驻军五万,能野战的只有三万;山东各州府驻军十三万,至少八万要守城、护粮、维持治安。算下来,真正能拉出去打大仗的,不超过八万人。”
他转身,看着众人:“八万人,要打汴梁,要防田虎、王庆背后捅刀,要防江南有变,还要防金国、西夏趁火打劫——够吗?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。鲁智深连羊腿都不啃了。
林冲走回座位,重新拿起短枪:“称帝,不是挂个名号那么简单。称了帝,你就是靶子,全天下的箭都会射过来。赵佶再无能,他也是大宋天子,是‘正统’。咱们现在扯的是‘替天行道’的旗,打的是一方诸侯的名号。诸侯争霸,常有;反贼称帝……那就是不死不休了。”
这话说得透。朱武点头:“主公深思熟虑。只是……将士们求功心切,百姓们盼安定久矣。若迟迟不正名分,恐生变故。”
“变故已经生了。”时迁的声音从梁上传来。众人抬头,只见他从房梁上翻下,落地无声,手里捏着几张纸条,“昨夜,有三个营的将领私下聚会,喝酒时说了些话——我记下来了。”
他把纸条递给林冲。林冲扫了一眼,脸色微沉。
杨志凑过去看,只见第一张上写着:“林王什么都好,就是太谨慎。现在不称帝,莫非还想招安?”
第二张:“打下汴梁又如何?到时候功劳都是他林冲的,咱们这些卖命的,能捞个侯爵就不错了。要是现在称帝,至少能混个开国功臣。”
第三张最刺眼:“听说朝廷派密使来了,要封林冲为齐王,世袭罔替……他要是接了,咱们怎么办?”
杨志勃然大怒:“谁说的?!老子宰了他!”
“宰谁?”林冲淡淡问,“宰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?宰那些为你流过血的将领?”
杨志愣住。
林冲把纸条扔进火盆,看着它们烧成灰烬:“这些话,我早就知道。不光我知道,朱武知道,时迁知道,连鲁大哥——你以为鲁大哥真只会喝酒吃肉?”
鲁智深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:“洒家也记着呢。上个月初三,骑兵营两个都头在酒馆发牢骚,说‘跟着林王不如跟着宋江,至少宋江敢称王’。洒家没杀他们,把他们调去养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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