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水茶林的晨露总带着三分甜,沾在新抽的云雾尖上,被朝阳映成碎钻似的光。苏清辞蹲在野蔷薇茶棚下,指尖抚过茶苗舒展的新叶,叶尖还留着昨晚雨水的痕迹,凉丝丝的,像某种温柔的触碰。
“顾明远说这批苗能扛住秋霜了。”陆时砚的声音从竹架后传来,他正往棚顶铺新的防晒网,网眼漏下的光斑在他手臂上跳动,像群活泼的金甲虫。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——昨天在悬崖石洞帮她挡落石时被划的,伤口不深,却渗了不少血,染红了半片衣袖。
苏清辞抬头时,正撞见他抬手扯防晒网的动作,纱布下隐约露出道淡粉色的疤,是去年在巴黎基因库被培养舱碎片划的。她忽然想起瑞士雪窖里他替她挡莲主攻击时的样子,胸口的印记没来由地发烫,像被晨露焐热的朱砂。
“别总盯着我看,”陆时砚低头对上她的目光,嘴角弯出点浅淡的笑,“网要铺歪了。”他从竹架上跳下来,帆布裤腿沾着些茶沫,“张桂英的手记翻译得差不多了,顾明远说里面记着种‘回春茶’的法子,能彻底淡化印记。”
苏清辞的指尖顿了顿。彻底淡化?她摸了摸锁骨处的茶芽印,那里的淡粉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,只有在阴雨天还会泛起微光,像片害羞的花瓣。这印记陪了她二十多年,突然要消失,竟生出些莫名的不舍。
“不想淡化?”陆时砚看穿了她的心思,在她身边蹲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印记,“顾明远说不是消失,是变成普通的胎记,就像……我们共有的秘密。”
他的指尖带着防晒网的草木气,触到皮肤时,印记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。苏清辞忽然笑了,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印记上:“那也得等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再说,不然我一个人喝回春茶,不公平。”
陆时砚的掌心传来她皮肤的温度,混着晨露的微凉,像捧着块温玉。他想起在伦敦雾馆她替他挡针管时的样子,想起京都茶厂她背着他跑过樱花巷的喘息,喉结轻轻动了动:“好,等我。”
正说着,茶林入口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,是张老板的女儿——那个在卫生院醒来的女孩,顾明远给她取了个新名字,叫“茶丫”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捧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摘的野草莓,红得像玛瑙。
“苏姐姐!陆哥哥!”茶丫跑到棚下,小脸上沾着草屑,眼睛亮得像晨露,“顾爷爷说这草莓泡在新茶里,能治胳膊疼。”
苏清辞接过竹篮,草莓的甜香混着茶苗的清苦漫过来,心里软得像被晨露浸过的棉花。“茶丫今天跟着顾爷爷学炒茶了?”她注意到女孩的指尖沾着点翠绿色的茶汁,是揉捻鲜叶时染上的。
茶丫点点头,小下巴扬得高高的:“顾爷爷说我揉捻的力道刚好,还说……还说等我学会了,就能去镇上的茶馆当师傅。”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小手绞着衣角,“就是……我娘留下的那本炼药笔记,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留着?我想看看她年轻时的样子。”
苏清辞的心轻轻一颤。张桂英的笔记昨天已经交给沈瑶归档,里面除了炼药方子,还有几页画着茶丫小时候的涂鸦,歪歪扭扭的小人抱着朵莲花,旁边写着“娘说我是莲主的小花瓣”。
“当然可以,”陆时砚摸了摸茶丫的头,纱布蹭到女孩的发顶,“等下我带你去拿,顺便教你认笔记里的茶码,那是你娘特意写给你的。”
茶丫的眼睛瞬间亮了,抱着陆时砚的胳膊蹦蹦跳跳,像只快活的小兔子。苏清辞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些沉重的过往,或许真的能被这样细碎的温暖慢慢磨平。
中午炒茶时,苏清辞特意用了茶丫摘的野草莓,将草莓汁混在炒好的茶叶里,闷出股清甜的香。陆时砚坐在旁边的竹凳上,手里拿着张桂英的笔记,指尖划过其中一页——上面画着个简易的茶油提炼装置,旁边写着“女娃怕烫,用温水焐”,字迹温柔得不像炼药师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把笔记推给苏清辞,“张桂英其实早就改了配方,把血茶基因换成了野蔷薇汁,说是‘让莲印带着点花香,不像药那么苦’。”
苏清辞的指尖抚过那些小字,突然想起悬崖石洞里的壁画——那个抱婴儿的女人,发间别着朵野蔷薇,正是张桂英年轻时的样子。原来所谓的复仇,不过是位母亲想用自己的方式,给女儿铺条不那么苦的路。
“茶丫说她娘总在梦里跟她说,‘带印的人不是怪物,是带着茶香出生的天使’。”苏清辞的声音有些发哑,将炒好的茶叶倒进竹匾,“我们是不是该在茶林里种片野蔷薇?就像你在伦敦说的,让茶棚爬满花。”
陆时砚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的印记上,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,像朵含苞的野蔷薇。“好,”他拿起银茶刀,在竹匾边缘刻下朵小小的花,“等你的回春茶泡好了,我们就去种。”
傍晚收工时,沈瑶突然带着个人来茶林——是德水镇卫生院的老院长,手里捧着个褪色的木盒。“这是张桂英临终前托我保管的,”老院长的声音带着些苍老,“她说要是有天茶丫能在茶林安稳生活,就把这个给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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