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周氏工坊回程的车厢,依旧被一种刻意维持的静默所笼罩。与来时不同,这份静默中,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暗流涌动的审视。
陆北辰不再看平板,而是靠着椅背,闭目养神。晨光透过车窗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长睫低垂,掩去了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,只余下一种深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节奏平稳,却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,敲打在林晚的心上。
林晚依旧紧靠车窗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,试图让纷乱的心绪随着流动的景物一同抛在身后。工坊里陆北辰那句“不只是个花瓶”的评价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远未平息。那究竟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还是一丝微不足道的认可?她不敢深想,也不愿深想。在这个男人面前,任何一丝软弱的希冀,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破绽。
她必须时刻记住,这是一场战争。而战争,容不得片刻的温情与幻想。
车子驶回市区,并未直接返回公司,而是停在了一家格调雅致的会员制茶舍前。这是行程表上没有的安排。
“下午约了‘云锦’的传承人程老在这里碰面,他喜静,不爱去公司。”陆北辰睁开眼,声音带着刚小憩后的微哑,解释了一句,便推门下车。
林晚微怔,随即跟上。程老是“云锦”技艺的国宝级大师,性格孤高清傲,是“东方韵”项目极力想要争取的另一位关键人物。陆北辰将见面地点选在此处,并亲自作陪,足见其对这次会面的重视。
茶舍隐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僻静小巷深处,白墙黛瓦,环境清幽。身着素色旗袍的茶艺师将二人引至一间名为“听雪”的雅室。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,窗外是一方枯山水庭院,意境空灵。
他们到得稍早,程老还未至。陆北辰在临窗的茶席主位坐下,示意林晚坐在对面。茶艺师悄无声息地布好茶具,便躬身退下,拉上了移门。
雅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空间比车内更加私密,檀香袅袅,茶香氤氲,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氛围,却因身边男人的存在,而变得格外令人窒息。
陆北辰似乎很享受这份静谧,他执起紫砂壶,手法娴熟地烫杯、洗茶、冲泡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。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,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平和。
他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林晚面前,声音平静: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林晚道谢,端起茶盏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茶香清雅,入口微涩,回甘悠长。她小口品着,心思却全在对面之人的身上。他今日的耐心和……近乎“平和”的态度,太过反常。这绝不仅仅是出于对程老的尊重。
“程老对合作方的要求极为严苛,尤其看重对技艺本身的理解和尊重。”陆北辰品着茶,目光落在庭院中的景石上,像是闲谈般开口,“稍后见面,你来主导沟通。”
林晚执盏的手微微一顿。又来了。再次将她推至台前。这次面对的是一位德高望重、眼高于顶的老艺术家,难度和压力远非周老爷子可比。成,则功劳或许记她一笔;败,则所有责任皆由她承担。好一招进退有据的棋。
“我尽力而为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只是程老声名显赫,我怕资历尚浅,难以胜任。”
“资历不代表一切。”陆北辰转回目光,深邃的眸子看向她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,“周老那边,你处理得就很好。展现你的专业和诚意,比任何头衔都更有说服力。”
他是在鼓励?还是更深的试探?林晚迎着他的目光,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读出些什么,却只看到自己清晰的、带着戒备的倒影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垂下眼帘,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,“我会做好准备。”
就在这时,雅室的门被轻轻拉开,茶艺师引着一位身着深色中式褂衫、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。正是程老。他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,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陆北辰和林晚立刻起身相迎。
“程老,劳您大驾。”陆北辰上前一步,态度谦和尊敬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程老微微颔首,目光如电,扫过陆北辰,最终落在林晚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:“这位是?”
“这位是林晚,我们项目的首席艺术顾问。”陆北辰介绍道,“她对传统美学颇有见解,也是此次合作的主要对接人。”
林晚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程老您好,久仰大师风范,今日得见,倍感荣幸。”她的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真诚而不卑微。
程老打量了她几秒,鼻子里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气氛瞬间有些凝滞。
众人落座后,茶艺师重新奉茶。程老自顾品茶,并未急于开口,显然在等待对方表明来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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