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的咸阳,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。格物院新辟的“全书编纂堂”里,却像开了锅——不是热,是吵。
三十多名学者、工匠分坐长案两侧,每人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竹简、帛书、莎草纸碎片。张苍和卢修斯站在首案前,为一个词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这个词,就该用‘格致’!”张苍指着黑板上的秦篆,“《大学》有云:‘致知在格物’,格物致知,正是我们探究物理之本!”
卢修斯直摇头,拉丁语夹杂着生硬秦语:“不!‘格致’太模糊!我们罗马用‘Scientia’,意为‘系统知识’。你们该造个新词,比如……‘科道’?科,分类;道,规律。”
“科道?不伦不类!”一个老博士吹胡子瞪眼。
“那‘理术’如何?”另一个年轻学者插话。
“太像方士炼丹!”
“叫‘实学’吧,务实之学。”
“那与经世致用何异?”
堂内吵成一团。哈桑缩在角落,面前摊着本《算术新编》,手里捏着炭笔,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圈圈——他奉命来“旁听学习”,但完全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争论。他偷偷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,想研究罐底的釉料配方,被旁边的陈平一把按住。
“认真听!”陈平低声道,“总监说了,编纂全书是百年大计,人人都要参与。”
“可他们吵的我都听不懂啊……”哈桑苦着脸。
秦科坐在主位,静静听着。这是编纂《大秦格物全书》的第一场正式会议,讨论“总纲定名与分类体系”。他早料到会吵,但没想到吵得这么凶——东方重体悟,西方重体系;老臣要引经据典,新派要破旧立新。
“诸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堂内渐渐安静。
“张先生说得有理,‘格致’有传统,有根基。”秦科先肯定一方,随即转向卢修斯,“卢修斯先生所言也对,我们需要一个更精确、能容纳新知的名称。”
他起身,走到黑板前,擦掉所有争论的字样,写下两个新词:
“格物学”——探究万物之理。
“致用术”——应用理以利民。
“格物学为体,致用术为用。”秦科环视众人,“全书分两部:上部《格物卷》,讲原理、定律、算学、天文、地理、物性;下部《致用卷》,列工程、农工、医药、器械之具体技法。如何?”
众人沉思。这既保留了传统“格物致知”的脉络,又明确了理论与实践的分野。
卢修斯眼睛亮了:“好!像我们罗马的‘自然哲学’与‘机械艺术’之分,但更清晰!”
张苍也点头:“体用兼备,名正言顺。”
定名之争,暂告一段落。但接下来的分类,又吵开了。
按卢修斯主张,该按“数学-物理-化学-生物”这样西式学科划分;按张苍想法,该依《周礼·考工记》的“天、地、人、器”架构;老博士们则坚持要用“经、史、子、集”的思路,把格物知识附在经典注解里。
秦科再次叫停,提出折中方案:第一卷为《算学篇》,统一东西方数学符号与计量;第二卷《天工篇》,讲天文、地理、物性;第三卷《营造篇》,专述工程机械;第四卷《生养篇》,涵盖农医百工……
“每篇下再分章、节、目。”他详细解释,“既吸收西方分类之精细,又保持东方体系之整体。”
众人慢慢接受。会议从清晨开到日暮,总算定下全书十二卷的框架。
散会时,哈桑如蒙大赦,单脚蹦着想溜——他腿好了,但习惯性装瘸,说是“让脑子多思考,少走路”。
“哈桑,你留一下。”秦科叫住他。
哈桑一僵,讪笑:“总、总监,我今天没捣乱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秦科从案下拿出个木盒,“你负责《致用卷·火工篇》的初稿。这是格物院所有关于燃烧、冶炼、爆破的实验记录,还有你那些‘猛火油’配方。三个月内,整理成章。”
哈桑瞪大眼睛:“我?写书?”
“你最懂这些。”秦科拍拍他肩膀,“不用文绉绉,就按你平时做实验那样写——遇到了什么问题,怎么试的,炸了几次,最后怎么成的。越实在越好。”
哈桑抱着木盒,手都在抖。他,一个匠户子弟,要写书了?
“另外,”秦科压低声音,“罗马来的莎草纸匠人明天到工坊。你去‘交流’时,顺便看看他们的‘羊皮鞣制’技术——听说他们用树皮汁,或许对改良我们的皮革有帮助。”
“明白!”哈桑眼睛亮了——这事他擅长。
七月初三,罗马匠人抵达咸阳。来了三个:一个老匠人带两个学徒,都穿着简朴的亚麻袍,眼神好奇又警惕。负责接待的公输轨将他们安排在西域工坊区,特意划出个独立院落。
哈桑第一时间凑过去“学习”。老匠人叫马库斯,见哈桑年轻毛躁,起初不太搭理,但哈桑拿出自制的“改良版莎草纸”——用竹浆混合芦苇,比传统莎草纸柔韧——马库斯立刻来了兴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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