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,咸阳的雾彻底散了,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。但咸阳县狱深处,却比最浓的雾还要阴森。
李斯坐在一间特设的刑房里,面前是个血肉模糊的人——不是囚犯,是昨夜在骊山溶洞口抓获的姬延手下,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。这人被抓时正试图烧毁一卷帛书,被禁军扑倒,帛书抢下大半。
“周室宗正府记事,秦王政二十八年八月……”李斯念着帛书上的残句,抬眼看向那文士,“姬延在八月就谋划炸隧道。这么说,匈奴南下,也是他通风报信?”
文士闭目不答,嘴角渗血。
李斯也不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你不说,本相也能猜个八九。姬延联络匈奴,许的是‘毁铁路,分北疆’。但匈奴人也不傻,左贤王真要信了他,就不会只派三万骑——他是在试探。”
文士眼皮微颤。
“姬延真正想要的,不是匈奴破九原,而是朝廷因铁路被毁、战事不利,放弃格物之道,重回‘祖宗成法’。”李斯放下茶盏,声音转冷,“可惜,他算错了两件事。”
文士终于睁眼:“哪两件?”
“第一,陛下不是周幽王,不会因一时挫折就改弦更张。”李斯起身,走到刑房唯一的窄窗前,“第二,秦科不是寻常匠臣。他的格物,是能实打实杀敌、安邦的。”
窗外传来市井喧嚣——今日是铁路贯通大典推迟后,咸阳百姓自发组织的“祈捷会”,祈求九原大捷、铁路平安。长街上,有人抬着纸扎的火车模型游行,孩童们唱着新编的童谣:“铁龙铁龙快快跑,跑到北疆打豺狼……”
“听见了吗?”李斯回头,“民心已向。姬延逆势而为,败局早定。”
文士沉默良久,忽然惨笑:“丞相既知如此,何必再审我?”
“本相要的不是口供,是姬延下一步的去向。”李斯走回案前,“隧道已炸,匈奴被阻,他还有何棋可走?”
文士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先生……姬先生行事,从不全盘托出。”
李斯盯着他看了片刻,挥手:“带下去,好生医治。”
狱卒将人搀走。长史低声道:“相爷,他可能真不知。”
“本相知道。”李斯揉着眉心,“所以才要撬开他的嘴——让他把‘可能不知’的事,也吐出来。”
长史不解。李斯却已换话题:“骊山抢修如何?”
“屠工师传信,已清理出十丈,但塌方处山体不稳,需重新支护。最快……也要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……”李斯望向北边,“传书蒙毅,让他无论如何,再撑二十天。”
九原·弯道战后
爆炸后的焦烟味还没散尽,弯道旁的临时伤兵营里,哈桑正在展示他的新“发明”。
“看!这是‘防箭膏’!”他捧着一罐黑乎乎、黏糊糊的东西,得意洋洋,“羊油、松脂、碎麻布,还有……我从厨子那儿偷的蜂蜜!抹在甲上,箭射中了拔不出来!”
周围伤兵都伸脖子看,一个胳膊中箭的老兵咧嘴:“哈桑兄弟,箭都射中了,拔不出来有啥用?等着烂在肉里啊?”
“呃……”哈桑语塞,挠头半晌,“那……那抹在盾上!箭扎上去,拔不下来,敌人的箭就少了!”
众人哄笑。哈桑讪讪,抱着罐子溜了,半路撞见正在巡查的秦科。
“总监!”哈桑立正,罐子差点脱手。
秦科看了眼那罐“防箭膏”,哭笑不得:“哈桑,有这心思,不如去帮医官煎药。”
“诺!”哈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跑了。
秦科摇头,走进伤兵营。扎西躺在一张简易木床上,左腿裹着厚厚的麻布——撤退时被流矢擦伤,不重,但秦科坚持让他休养。
“总监,”扎西要起身,被秦科按住。
“感觉如何?”
“痒。”扎西老实说,“医官给敷的药,说长肉时会痒。”
秦科看了看伤处,无红肿,放下心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爆炸时,怕吗?”
扎西想了想:“点火时有点手抖。但跑起来就不怕了,光想着不能回头、不能停。”
这孩子说得轻描淡写,秦科却知其中凶险。引信燃烧时间是他反复测算的,但万一有差池,万一扎西被绊住……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秦科拍拍他肩膀,“此战若胜,你当首功。”
扎西咧嘴笑,露出虎牙:“那……能给我娘请个诰命不?她老说我瞎折腾,要是成了功臣,她就没话说了。”
秦科失笑:“好,若胜,我亲自向陛下请。”
正说着,蒙毅掀帘进来,脸色凝重:“秦兄弟,咸阳密信。”
秦科接过,是李斯手书,只有短短几句:“骊山有变,工程延期。大典未取消,虚张声势为上。另:陛下近日或北巡。”
“骊山有变……”秦科心头一沉,“工程延期,是隧道出事了?”
蒙毅点头:“我刚收到军报,取石隧南段塌方。李相让瞒着你,怕你分心。”
秦科沉默。难怪这几日总觉得咸阳方向的消息有些含糊,原来如此。铁路断了,九原这边却还在假装“援军将至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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