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大茂这几天不在家?”马三问。
“出去了。天天往外跑,也不知道找到活了没有。”他姨把炸好的豆腐码在盘子里。
许大茂的事,院里没人提了。他找不到活,大家也都知道了。但没人笑话他,也没人可怜他。他自己把路走窄了,怨不得别人。
腊月二十八,写对联。他爹从柜子里翻出红纸,裁成条,搁在桌上。毛笔搁在砚台上,砚台里倒了墨,墨汁黑亮黑亮的。
“老狄,你写。”他姨说。
“我写不好。”
“你写。你是户主。”
他爹拿起笔,蘸了墨,想了想,在红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福”。写完了,看了看,又写了一个。两个福字歪歪扭扭的,像站不稳。
“老狄,你这字,还不如秋生。”他姨说。
秋生拿起笔,蘸了墨,写了一个“福”字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刻字。写完了,放下笔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“还行。”他姨说。
秋生又写了一张——“春回大地”。四个字,大小不一,但能认出来。他姨把那张对联贴在灶房门口。
“秋生,你再写一张,贴枣树上。”
秋生写了一张“岁岁平安”,贴在了枣树干上。红纸黑字,在灰扑扑的树干上格外扎眼。风吹过来,纸角翘起来,马三去拿了浆糊又糊了一遍。
“这下刮不掉了。”马三拍了拍手。
秋生站在枣树底下,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哥,树能看懂吗?”
“看不懂。但它知道过年了。”
秋生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冰凉,粗糙,但那张纸贴着的地方,有一点温。
腊月二十九,他爹去澡堂子洗了个澡,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。他姨让他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,他拿毛巾擦了几下,说不冷。他姨瞪了他一眼,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坐在炉子边烤着。秋生也跟着去洗了。他从来没去过澡堂子,脱了衣服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。马三拉着他进去,帮他搓背,搓下来一层泥。秋生看着自己搓下来的泥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身上攒了二十多年的。”马三说。
秋生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搓。
回来的时候,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头发也擦了,干干净净的,像是换了个人。苏婉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像个正经人了。”她说。
秋生的耳朵尖红了。
三十那天,一大早,鞭炮就开始响了。不是噼里啪啦的那种,是零星的,这边响一个,那边响一个,像是在试炮。马三把院门口的红纸屑扫了又扫,扫了又有,索性不扫了。
“让他们放。放完了再扫。”
对联贴上了,福字贴上了,窗花也贴上了。窗花是秦淮茹送的,剪的“连年有余”,鱼胖乎乎的,荷花水灵灵的。他姨把窗花贴在灶房的窗户上,又贴了一张在里屋的窗户上。
“秦姐手真巧。”马三说。
“人也好。”他姨说。
苏婉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。她已经不穿了,洗干净叠好了,放在柜子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,是李云龙送来的布,他姨帮着做的,颜色是藏蓝的,领口镶了一圈黑绒。
“娘,今天穿新衣裳了。”秋生说。
“过年了,穿新的。”
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棉袄。“我这件也是新的。”
“你那件也是新的。”
秋生把棉袄的扣子系好,又把户口本从旧衣裳里摸出来,揣进新棉袄的怀里。硬邦邦的,贴在心口上。
下午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没骑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一瓶酒,还有一包花生米。
“老李,你真来了?”他爹迎上去。
“说了来就来。”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,把酒放在桌上。
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但枝子上挂着一层霜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那张写着“岁岁平安”的红纸还在,风吹了几个口子,但还贴着。
秋生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树,过年好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来,枣树的枝子晃了晃,像是在答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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