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紫的,那些紫色的花到他腰了。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,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,但小了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秋生。
“秋生?”他喊。
秋生回过头,看着他。“哥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回来看看。”秋生转过身,摸着洞壁。那洞壁上刻着一些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石头尖刻的。“这些字,是我刻的。那时候我一个人,没人说话,就刻字。”
狄犹龙凑近看。字看不清楚,但能看出是一些简单的字——人、口、手、水、火、大、小。
“我学了多久,就刻了多久。”秋生把手缩回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哥,外头下雪了。”
“下了。很大。”
“我想回去看雪。”
秋生笑了笑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笑,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翘,但眼睛里有光。
狄犹龙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窗户上,亮得晃眼。他把手伸进被窝里,摸了摸那两颗珠子的位置。它们在跳。
他下了地,推开门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雪积了半尺厚。枣树的枝子被雪压得垂下来,都快挨着地了。秋生已经起来了,蹲在枣树底下,用手捧了一捧雪,放在鼻子前头闻了闻。
“哥,雪没味儿。”
“没味儿。”
秋生把雪攥成团,搁在手心里看着。雪化成水,从指缝里滴下来。
“哥,雪化了是水。”
“是水。”
“水浇树,树明年就长。”
狄犹龙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秋生会说这种话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,泼在枣树根底下的雪上。雪一下子塌了一个坑,热气往上冒。
“姨,您浇热水干啥?”
“把雪化了。雪太厚,压着树根不好。”她把空盆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“秋生,进来吃饭。”
秋生把那团化了一半的雪扔在树根底下,站起来,进了灶房。
狄犹龙站在台阶上,把手伸进怀里。珠子不在那儿,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跳。一左一右,像两个心脏。
风吹过来,枣树的枝子晃了晃,枝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。
他走进灶房,端起粥碗。
“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珠子在那边,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感觉到了?”
“它们在跳。跟我的心跳一样。”
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它们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啥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狄犹龙没再问,低头喝粥。
他爹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在腿上慢慢摸着。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,泛着光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刀插回腰后,端起碗喝粥。
“老李今天来不来?”他问。
“该来了。”他姨说。
“雪这么大,路不好走。”
“他走得动。”
话音没落,院门响了。马三跑去开门,李云龙站在门外,棉鞋上全是雪,裤腿湿了半截。
“老李,你真来了?”
“说了来就来。”李云龙走进来,在枣树底下站着,跺了跺脚,把鞋上的雪震掉。他摘了帽子,拍了拍,在枣树底下坐下。
他姨给他端了一碗热水。“喝点暖暖。”
李云龙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“周主任那边,有新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调走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调走了?”他爹放下碗。
“昨晚上接的电话,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了。去南边,还是管原来那摊子事。”李云龙又喝了一口水,“他手下那几个人也走了。”
“许大茂呢?”
“许大茂还在。但没人给他撑腰了。”
马三从灶房跑出来。“那咱们不怕了?”
“不怕了。”李云龙把碗放下,“但你们也别大意。许大茂虽然没人撑腰了,但他那张嘴还在。你们少理他就是。”
许大茂的事,下午就传遍了全院。阎埠贵端着茶杯站在院门口,看见许大茂家的窗户关着,窗帘也拉上了,回头跟他老伴说了一句“这下老实了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路过的刘海中听见了。刘海中又传给了贾张氏,贾张氏又传给了秦淮茹。到傍晚的时候,全院都知道许大茂靠的山倒了。
许大茂一整天没出门。他家的烟囱冒着烟,人没出来。马三蹲在灶房门口,往那边看了好几眼。
“爹,许大茂会不会来找麻烦?”
“他不敢。他那个人,有人撑腰才敢蹦跶。没人撑腰了,比谁都老实。”
果然,许大茂连着三天没出屋。第四天出来倒垃圾的时候,低着头,谁也不看,倒完了就回去,门关得紧紧的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爹说。
秋生站在枣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本旧课本,在念课文。他已经把那本课本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有些字还不太熟,但他不厌其烦地反复念,念到顺了为止。他姨说这孩子有股犟劲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秋生,念累了歇会儿。”苏婉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,灰蓝色的,在秋生身上比了比。
“娘,这是谁的?”
“你的。老李送来的布,我给你做的。”
秋生愣在那儿,看着那件棉袄。棉袄是新布,针脚细细密密的,领子立着,袖口收着。他伸出手摸了摸,布料是软的,厚实。
“穿上试试。”
秋生把旧褂子脱了,把棉袄套上。棉袄不大不小,正好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,又抬头看了看苏婉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暖和。”
苏婉笑了,给他把扣子系好,整了整领子。“以后冬天不冷了。”
秋生低下头,用手摸着棉袄的袖子,摸了好一会儿。他蹲在枣树底下,把那本课本翻开,放在膝盖上,继续念。念了几句,停下来,又摸了摸袖子,又念。
风吹过来,枣树的枝子晃了晃。枝子上的雪已经化了,枝头开始冒出了一点点嫩绿,是芽苞。冬天才刚开始,芽苞已经憋着了,等着春天来。
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看着那些小疙瘩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。
它们在跳。
他也跟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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