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排成一排，晒太阳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，软绵绵的，带着一股泥土化冻的味儿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春天来了，珠子快了。快了是立春吗？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
“也许？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狄犹龙没再问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光在转，热乎乎的，一左一右，像两个小太阳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，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淡紫色的，太阳很大。那些花开了，紫色的，比他高了。那棵大树的叶子金黄色的，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，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他姥姥。
“姥姥。”他喊。
姥姥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外头立春了？”
“立春了。”
“好。春天来了，树要发芽了。”
“珠子亮了，转得快了。”
“它知道春天来了。”姥姥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。手是温热的，软软的。“快了。”
“啥快了？”
她没答。她转过身，往洞里走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光灭了，她不见了。
狄犹龙站在那儿，看着黑洞洞的树洞。
“姥姥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睁开眼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照在院子里，黄黄的。他爹还闭着眼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。马三已经睡着了，歪着头，张着嘴，轻轻地打呼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看见那三个人，在台阶上站住了。
“老狄，起来了。”
他爹睁开眼。“没睡。”
“没睡你闭着眼干啥？”
“养神。”
他姨把水泼在枣树根底下。“给它浇点水，立春了，该醒了。”
水渗进土里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他姨又烙了几张春饼，把中午剩的菜热了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。外头天黑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细细的一牙，挂在那棵枣树的枝子上。
“姨，立春过了，是不是就过年了？”
“快了。还有几天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光在转。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，两颗并排，光交缠着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，快了到底是什么？”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快了就是快了。你娘在梦里跟你说快了，你姥姥在梦里跟你说快了。她们说的，就是让你等着。等到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，揣进怀里。
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把那两颗珠子举在眼前。光在转，暗红色的，照在天花板上，一圈一圈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没有做梦，一觉睡到天亮。
立春第二天，枣树的枝子上冒出了一些小疙瘩。不是叶子，是芽苞，小小的，硬硬的，包得紧紧的，还没打开。马三发现了，喊狄犹龙来看。
“兄弟，枣树长芽了！”
狄犹龙跑过去，仰头看。枝子上果然鼓起了一些小包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但能看清了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，看了一眼。“快了，再过几天就长叶子了。”
他爹也出来了，站得远些，仰头看着那些小疙瘩。
“树活了。”他说。
“树一直活着。”他姨说。
“它冬天睡着了，现在醒了。”他爹把手背在身后，“跟人一样。冬天不想动，开春就想动了。”
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老狄，你想动？”
“我天天动。”
“你天天在屋里坐着，哪儿动了？”
他爹没接话。
狄犹龙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两个人，看着那棵树，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小疙瘩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光在转，热乎乎的。
“快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风吹过来，枣树的枝子晃了晃。
枝子上的小疙瘩也跟着晃了晃，像是在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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