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回来的第三天,枣全红了。
马三早上起来扫院子,发现地上又掉了一层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他仰头看那棵树,枝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的,太阳一照,亮得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
“兄弟,枣熟了,该打了。”马三冲着北屋喊。
狄犹龙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也仰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回头喊他爹。
他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别在腰后头。这已经成了习惯了,刀不离身,走哪儿带哪儿。他到枣树底下站住,伸手拨开一根枝子,看了看那些枣。
“打了吧。”他说,“再不打破的比落的多了。”
马三去灶房拿了个盆,又找了根长竹竿。竹竿是李云龙之前带来的,一直靠在墙根底下,这会儿派上了用场。他把盆放在树底下,举着竹竿往枝子上打。啪的一下,枣噼里啪啦往下掉,有的掉在盆里,有的掉在地上,滚得到处都是。
狄犹龙也帮着捡。蹲在地上,一个一个往盆里扔。他爹站旁边看着,也不动手。
“爹,您倒是帮帮忙。”
他爹笑了笑,蹲下来,也跟着捡。
三个人捡了大半天,捡了满满一盆。红的占了大半,青的也有,混在一起,看着喜人。马三端到灶房,用清水洗了两遍,捞出来搁在篮子里晾着。
“这枣能吃到过年。”马三说。
狄犹龙抓了一把,递给他爹,自己也抓了一把,靠在枣树底下吃。枣甜,脆,咬一口嘎嘣响。
“给你姨留点。”他爹说。
“留着呢。那半篮子没洗的,专门留的。”马三指了指灶房墙角。
那半篮子枣搁在那儿,红的亮晶晶的,上头还带着露水。
吃了枣,马三去做饭。白菜炖粉条,这回没肉了,就白菜粉条,搁了点盐。三个人一人一碗,在枣树底下坐着吃。太阳偏西了,照在院子里,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老李好几天没来了。”马三说。
“该来了。”狄犹龙说。
话音刚落,院门响了。
李云龙推着自行车进来,车后座上没绑东西,空着手。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,把帽子摘下来,拍了拍灰,走到枣树底下。
“枣红了?”
“红了。”马三端了一碗枣递给他。
李云龙抓了几个,咬了一口,嚼着。“甜。”
他在石头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
“城里最近紧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“姓沈的那边虽然走了,但留下了人。不是那个会轻功的,是别人。在你们原来那片胡同转悠,打听姓狄的。”
他爹手里的枣核捏紧了。“他们还没死心?”
“没死心。”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“你们注意点,别出门。”
马三看了狄犹龙一眼。“兄弟,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出去。”狄犹龙说。
李云龙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走了。有事让人捎信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那把刀……”
“带着呢。”他爹拍了拍腰后。
李云龙走了以后,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前几天亮了些。
“爹,您说姨啥时候回来?”
他爹没答,看着那棵枣树。
“快了。”他爹说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狄犹龙把院门闩好,又在门后头顶了一根木棍。他爹把那把老刺刀放在枕头边上。马三把匕首搁在床头的桌子上。
三个人都警醒着。
后半夜的时候,狄犹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沙沙的,像有人在地上走。他睁开眼,躺着没动。他爹也醒了,在黑暗里攥着刀。
声音在枣树底下停了。
然后有人咳嗽了一下。很轻,像嗓子痒。
狄犹龙下了地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枣树的影子趴在地上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影子,瘦瘦的,穿着件蓝布衫。
是姨。
狄犹龙心里一紧,手抖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推开门,跑出去。
院子里的人转过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瘦,脸白,头发花白,眉眼跟他娘一模一样。比上次在树洞里看见的时候瘦了些,但眼睛亮,站在那儿,像是从来就没离开过。
“姨!”狄犹龙喊了一声。
他姨笑了笑。
“枣熟了?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“熟了。给你留着呢。”
他姨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摘了一个红枣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北屋门口。
他爹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愣愣地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老狄。”他姨叫他。
他爹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他姨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老狄。”
他爹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回来了?”
他姨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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