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犹龙这一宿还是没睡踏实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坐起来，头有点晕。马三还在睡着，呼噜打得山响。他没叫他，自己下楼。
楼下，掌柜的正往门口搬招牌，见他下来，点点头。
“吃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灶上还有粥。”
狄犹龙往后头走。
灶房里那个老婆婆还是老样子，坐在灶台边烧火。见他进来，指了指锅。
他盛了一碗，蹲在灶房门口喝。
喝完，他把碗送回去，出来。
掌柜的已经在门口站着了，看着街上的行人。
狄犹龙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掌柜的，问你个事。”
掌柜的转过头。
“啥事？”
“南边那个山谷，以前是干啥的？”
掌柜的想了想。
“你说的是那个废矿？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
“早些年开过矿，后来关了。那地方偏，没人去。”
“那山谷后头有条路，往山里走的，通哪儿？”
掌柜的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去过。听说翻过山是另一个镇，叫什么来着……忘了。”
狄犹龙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往南走。
走到那个岔路口，他拐进去。
路上还是那么泥泞，昨晚上又下了雨。他走得慢，一边走一边看两边那些山。
走到那个山谷，他停下来。
那间大房子门口，那几辆马车还在。他数了数，五辆。比昨天多了一辆。
他站在山谷口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悬崖边上，他停下来。
那些藤蔓还挂在洞口。他站在那儿，听了听。
什么也听不见。
他拨开藤蔓，钻进去。
洞里黑漆漆的，他摸着洞壁往前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头有光了。
他停下来，贴着洞壁，慢慢往前挪。
挪到洞口，他往里看。
洞里人更多了。
他数了数，二十多个。
他们分几堆坐着，有的在说话，有的在睡觉。火把插在洞壁上，照得洞里亮堂堂的。
那个穿黑衣服的还在，坐在最里头那块大石头上，跟前站着几个人，在跟他说话。
狄犹龙看着那个人。
四十来岁，脸圆圆的，留着胡子。穿着件黑褂子，料子看着比别人的好。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，其他人都点头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注意到，洞口这边，有个人靠着洞壁，脸朝着他这个方向。
那个人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的脸……
狄犹龙心里一紧。
那张脸他见过。
在哪儿见过？
他想起来了。
易中海家。那天晚上，去找易中海的第二个人。厂里保卫科的，姓孙。
他也在这儿。
狄犹龙攥紧拳头。
他慢慢退出去。
出了洞，他站在悬崖边上，喘了口气。
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他站在那儿，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回到镇上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马三在客栈门口蹲着，见他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咋样？”
狄犹龙没说话，上楼。
马三跟上去。
进了屋，狄犹龙在床边坐下。
马三关上门，看着他。
“兄弟，你脸色不对。”
狄犹龙抬起头。
“我看见一个人。”
马三愣了愣。
“谁？”
“北京来的。轧钢厂保卫科的。”
马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……追到这儿来了？”
狄犹龙摇摇头。
“不是追我。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。”
马三不明白。
“啥意思？”
狄犹龙没解释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红纹弹丸，放在手心里看。
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弹丸收起来，站起来。
马三看着他。
“你要干啥？”
狄犹龙没答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往外看。
街上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。卖包子的收摊了，卖菜的也走了，只剩几个小孩在追着跑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关上门，回来坐下。
马三在旁边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狄犹龙开口。
“他们二十多个人。有刀。那个穿黑衣服的，像是头儿。”
马三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他躺下，闭上眼。
马三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在自己那块地方坐下，也不说话。
屋里静得很。
过了很久，狄犹龙忽然开口。
“马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怕吗？”
马三愣了一下。
“怕啥？”
“怕死。”
马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马三又说：“可你帮过我。那天在火车上，你给我馒头。我记着呢。”
狄犹龙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马三被他看得不自在，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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