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雨后的四合院泛着一股土腥气。中院那棵老槐树往下滴着水,砸在青砖上“吧嗒”响。狄犹龙推开东厢房门,屋里的煤烟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狄爱国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,佝偻着背,正用火钳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煤核。听见门响,他肩膀动了动,没回头:“…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狄犹龙反手带上门,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。左肩火辣辣地疼,昨晚在废砖窑那一场,罗千手那爪子邪门得很。
炉火暗红的光映着狄爱国满是皱纹的脸。他转过身,昏黄的光线下,那双眼睛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左肩那片深色的工装上。
“受伤了?”
“擦破点皮。”
狄爱国没说话,起身走到五斗柜前,拉开抽屉翻找。窸窸窣窣一阵,拿出个印着红字的铁皮盒子,边角都锈了——那是街道卫生所发的急救盒。又从炉台角落摸出个小纸包,里面是些碾碎的草药末。
“衣服脱了。”
狄犹龙没再坚持,解开扣子。左肩露出来,五道抓痕已经发紫发黑,周围肿得老高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。
狄爱国眼神一沉,额角青筋跳了跳。他倒了半杯热水,掺上凉白开,把草药末撒进去。苦涩的气味散开。
“忍着。”
热毛巾敷上来,狄犹龙咬紧牙关。狄爱国下手很稳,一点点清理伤口。屋里很静,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。
“是冲着你那地方来的?”狄爱国声音压得很低。
狄犹龙知道爹问的是“恐龙世界空间”。自从得了那地方,他就知道安稳日子到头了。
“罗千手。”狄犹龙从牙缝里挤出名字,“以前厂里那个顾问,懂歪门邪道的。陈老爷子跟他有旧仇,给了东西让我去了结。”
“陈瞎子?”狄爱国手顿了顿,“他倒是会算计。人呢?”
“罗千手没了。陈老爷子也走了,说那边的人会找过来。让咱们往南走,去个叫安宁集的地方。”
纱布一圈圈缠上去,裹得结实实实。
狄爱国坐回马扎,摸出烟袋锅。火柴划了两下才着,烟雾在昏暗里散开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他吸了口烟,“那些人沾上就甩不掉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您得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我?”狄爱国扯了扯嘴角,“我一个退休老钳工,一辈子住这院,能去哪儿?他们找的是你。我留下,还能应付街道,遮掩一阵。我一走,明面上的人先找上来,更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烟雾后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而且这院里,盯咱们的不止一个罗千手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易中海。”狄爱国吐出三个字,“你以为当年他为什么那么热心,非要撮合我跟你娘?”
话题转到母亲身上,狄犹龙愣住了。关于母亲苏婉,父亲很少提。
狄爱国又吸了口烟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六三年春天,你娘来咱们院。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拎个旧藤箱,说是南边逃难来的,投亲没找着人。”他声音平缓,但握着烟袋的手指发白,“当时院里几个光棍都盯着,易中海最上心。那段时间,他三天两头跑街道办事处,嘴上说是关心院里单身汉的个人问题。”
“他找我谈了好几次。”狄爱国冷笑,“就在这屋,摆出为群众操心的架势。说苏婉同志成分虽然有点说不清,但看着老实本分,孤苦无依。说我狄爱国是工人阶级,觉悟高,应该发扬风格,给个家,也是给组织解决困难。我说我大人家十来岁,不合适。他说,年纪大知道疼人,踏实。”
狄犹龙静静听着,心头发冷。易中海,院里的一大爷,八级钳工,向来公道正派……
“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。”狄爱国磕了磕烟灰,“街道办事处那边,他早打点好了。你娘那时没地方落户口,没粮票,再不解决就得被遣返。他拿这个当筹码。”
“那您就……”
“我?”狄爱国抬眼,“我第一眼见你娘,她蹲在中院水龙头那儿洗衣服,手冻得通红,肩膀瘦得扛不住衣裳。抬头看我一眼……”他停住了,“那眼神干净,但藏着惊惶。我狄爱国这辈子没干过趁人之危的事。结婚报告是我递的,但递之前,我跟她在厂后头小河边把话挑明了。”
“我说,苏婉同志,眼下这情况,街道和院里压力大。咱俩打报告,是权宜之计,是给你个能落户口、领粮票的身份。就是搭伙过日子,互相照应。外屋我搭板床,你住里屋。以后……等这阵风过去,或者你遇上合心意的人,我绝不拦着。”
狄犹龙想象着那个画面:沉默的父亲和惊慌的母亲,在黄昏的河边进行那场冰冷的“谈判”。
“可她哪儿也没去。”狄爱国掐灭了烟,“头一年,我们真就这么过。我睡外屋木板床,她住里屋。平时话不多,她收拾屋子做饭,我去上班。日子清苦,倒也平静。”
“第二年开春,倒春寒,她得重感冒转肺炎,高烧不退。我请了假,三天三夜没合眼,用土法子给她降温。第四天早上,烧退点,她睁眼看见我趴在床边,眼泪就下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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